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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四楼窗台 四楼窗外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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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回到治疗中心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母亲没有来——医生说她今天有个重要的跨国会议,开完会太晚就不来了,让护士好好照顾谢恒。护士帮他解开束缚带,换上病号服,例行检查了体温和血压,然后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谢恒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盯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手臂上被迟曜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眼泪的温度。他想,迟曜哭了。那个总是笑着、总是张扬、总是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迟曜,因为他哭了。,
后悔吗?
有的。
他不该说“我们就是同学”,不该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不该在迟曜哭的时候转身离开。但他控制不住。那些药,那些治疗,把他变成了一个情感隔离的怪物——看得见别人的痛苦,但感受不到,也回应不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迟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他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但没发送。
删掉。
又打:「对不起。」
又删掉。
最终,他什么都没发。只是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像盯着一个永远打不开的门。
窗外传来风声,很大,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谢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治疗中心的花园里亮着几盏地灯,光晕在夜色中晕开,照出光秃秃的树枝和积雪。很安静,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他醒着。
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孤独的守夜人。
他不知道顾昭会带迟曜去哪里。会回家吗?会安慰他吗?会像以前那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吗?
会的吧。
顾昭总是知道怎么照顾迟曜。他们是竹马,有共同的过去,有默契,有那种他永远无法介入的亲密。
而他,只是一个中途闯入、又狼狈退场的过客。
谢恒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迟曜通红的眼睛,颤抖的手指,砸在他手臂上的眼泪,那句破碎的“对不起”。
还有他自己那句“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多残忍。
对迟曜残忍,对他自己更残忍。
但他没办法。那些被药物和治疗抹平的情绪,那些被关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他找不回来了。他现在就是一个空壳,一个会呼吸、会吃饭、会睡觉,但不会爱、不会痛、不会哭的空壳。
像一栋被搬空了的房子,门窗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夜色更浓。谢恒准备关窗睡觉——治疗中心的窗户只能开一条缝,防止病人出意外。他伸手去拉窗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下方窜上来,双手扒住了窗台边缘。
谢恒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他后退一步,看着那个身影——白色的头发在夜色中很显眼,穿着短袖T恤,手臂肌肉绷紧,用力一撑,整个人翻进了房间。
是迟曜。
他落地的动作很轻,像猫。站稳后,他抬起头,看向谢恒——脸上有汗,头发凌乱,短袖下的手臂因为寒冷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在意,只是看着谢恒,眼神里有种谢恒从未见过的、近乎委屈的情绪。
“谢恒,”迟曜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喘息,“你这次……是不是也不要我?”
谢恒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迟曜,看着这个从四楼窗外翻进来的、穿着短袖在冬夜里冻得发抖的少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像一场梦。
一场他不敢做的、美好的、危险的梦。
“你……”谢恒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上来的?这是四楼……”
“爬上来的。”迟曜说得很简单,像在说“我吃了饭”一样自然。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谢恒,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从一楼的管道,到二楼的空调外机,再到三楼的窗沿……不难。”
不难?
谢恒看着他手臂上被粗糙墙面擦出的红痕,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这叫不难?
“你疯了?”谢恒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这是四楼!摔下去会死人的!”
“我知道。”迟曜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他能看见谢恒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谢恒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一点血色。“但我想见你。”
“想见我……”谢恒重复着这句话,像在消化它的含义,“想见我,可以明天来。可以打电话。可以——”
“我等不了。”迟曜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谢恒,我他妈等不了了。刚才在街上,我看着你上车,看着你走,我想追,顾昭拉着我……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你手臂上那些伤,都是你说‘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的样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你变成这样,受不了你生病,受不了你……不要我。”
谢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弯下腰。但药效还在,那种疼痛被隔在一层屏障后面,钝钝的,不真切。
“我没有不要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是你不要我了。”
迟曜愣住了。他盯着谢恒,像没听懂这句话。
“在凉亭里,”谢恒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说‘但是’,你就走了。你说‘我不会再等你了’,然后你就真的不等了。你染了白头发,换了座位,扔了戒指,和顾昭在一起……是你不想要我了。”
“我没有——”迟曜想辩解,但谢恒打断了他。
“你有。”谢恒看着他,眼睛依然空洞,但话很清晰,“你有顾昭了。他会给你糖,会帮你补课,会陪你过生日,会……在你哭的时候抱着你。你不需要我了。”
“不是这样的!”迟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崩溃的边缘,“顾昭是顾昭,你是你!我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用他代替你!我只是……我只是生气,我只是难过,我只是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
“谢恒,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在凉亭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是认真的。你说‘但是’,我生气了,我走了……但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谢恒面前。寒气混合着泪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几个月,我过得很糟糕。我把自己关起来,不笑,不说话,不玩,不闹……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你。但忘不掉。看到你回来,看到你手臂上的伤,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我受不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恒的脸颊——指尖冰凉,但触碰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谢恒,你生病了,我知道。你妈联系过我,但我不知道……顾昭删了消息,他怕我难过,怕我影响考试……但我不在乎考试,我只在乎你。”
谢恒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颗在眼尾的泪痣,看着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破裂,在试图冲破那层药物筑起的高墙。
但他不确定。
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不确定迟曜是不是一时冲动,不确定明天醒来,一切会不会又变回原样。
“迟曜,”他轻声说,“我现在……不太正常。我吃了很多药,做了很多治疗,但我还是……感觉不到东西。你喜欢的那个谢恒,可能已经没有了。”
“那就重新找回来。”迟曜说,声音很坚定,“我陪你找。陪你看医生,陪你吃药,陪你治疗……陪你做所有需要做的事。只要你别再说‘我们只是同学’,别再说‘这跟你没关系’,别说……你不要我。”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还在笑——那种破碎的、带着泪的笑容。
“谢恒,我从四楼爬上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我是来告诉你——不管你是正常的,还是生病的,是能感觉到疼的,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我都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掉了。”
谢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
他看着迟曜,看着这个从四楼窗台翻进来的、穿着短袖在冬夜里冻得发抖、却还在说“我喜欢你”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些药,那些治疗,那些空洞和麻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面前,在哭,在笑,在说“我要你”。
重要的,是他爬了四楼,就为了说这句话。
重要的,是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即使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冒险,愿意为他爬四楼,愿意说“我陪你”。
谢恒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迟曜的手臂——那里有被墙面擦出的红痕,冰凉,但真实。
“冷吗?”他问。
迟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在掉:“冷。冻死了。”
谢恒转身,从床上拿起自己的羽绒服——母亲今天带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递给迟曜:“穿上。”
迟曜接过,穿上。衣服对谢恒来说太大,对迟曜来说刚好。他拉上拉链,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
“谢恒,”他小声说,“我今晚能不走吗?”
谢恒看着他,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像一只被捡回家的、湿漉漉的小动物,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护士会查房。”他说。
“我躲起来。”迟曜说,眼睛亮了一下,“床底下,或者衣柜里。”
谢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说:“……好。”
迟曜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终于等到天亮的孩子。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看了看床底,又看了看衣柜,最后选择了衣柜——空间大一点,可以坐着。
他拉开衣柜门,钻进去,然后探出头:“你关灯,护士就不会发现了。”
谢恒关掉灯。房间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地灯光。他走到衣柜边,蹲下身,看着黑暗里迟曜模糊的轮廓。
“迟曜。”他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要来?”
黑暗中,迟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因为我觉得,如果今晚不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恒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他想说“不会的”,想说“我会好起来的”,想说“我们还有时间”——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不确定明天会怎样,不确定治疗有没有用,不确定那个“正常的”谢恒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确定一件事——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有一个人,为了见他,爬了四楼,躲在衣柜里,说“我要你”。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撑过今晚,撑过明天,撑过所有漫长的、艰难的治疗。
“迟曜,”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黑暗中,迟曜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恒的手指——冰凉,但真实。
“不用谢。”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谢恒回到床上,躺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迟曜在衣柜里轻微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疼痛。
是一种很轻的、很柔软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叫“不孤单”。
叫“有人陪”。
叫“即使世界都放弃你,还有一个人愿意爬四楼来见你”。
他闭上眼睛。
药效还在,但他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
因为知道衣柜里有个人,在陪他。
因为知道明天醒来,那个人可能还在。
因为知道,即使他还是感觉不到很多东西——
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这个。
这个寒冷的、危险的、但真实的、有迟曜的夜晚。
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