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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未落的吻 晨光中谢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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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迟曜从背后抱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后颈。羽绒服被脱下来盖在两人身上,迟曜还穿着那件短袖T恤,但身体很暖,像个小火炉。
谢恒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迟曜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他能闻到迟曜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柑橘气息,混合着一点汗味和冬夜的味道。
这是真的。
昨晚不是梦。迟曜真的爬了四楼,真的躲进衣柜,真的……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谢恒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不像以前那样疯狂,但很清晰。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这个怀抱里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在天亮之前,在现实回来之前。
但现实很快就来了。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小恒,起床了,今天要考试,司机在等——”
声音戛然而止。
谢恒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考试袋,表情凝固了。她的目光从谢恒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抱着他的人,再移到地上那件羽绒服,最后回到谢恒脸上。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迟曜被吵醒了,眉头皱起,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顾昭……好吵……”
然后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对上谢恒的眼睛——谢恒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迟曜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再对上谢怜怜的眼睛——她正看着他,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冰冷。
迟曜瞬间清醒了。他松开抱着谢恒的手,坐起身,白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短袖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被捉奸在床的……嗯,少年。
“阿姨……”他试图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
“你怎么在这里?”谢怜怜打断他,声音很冷,“这是治疗中心的病房,你是怎么进来的?”
迟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爬了四楼?说我从窗户翻进来的?说我在衣柜里躲了一夜然后爬上你儿子的床?
听起来怎么都不太对。
“妈,”谢恒坐起身,声音很平静,“是我让他留下的。”
谢怜怜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小恒,你知道这违反规定吗?如果被医生发现——”
“不会发现的。”谢恒说,下床,拿起地上的羽绒服递给迟曜,“穿上,别感冒。”
迟曜接过,默默穿上。拉链拉到一半,他抬起头,看向谢怜怜:“阿姨,对不起,我没打招呼就……但我昨晚必须见他。”
谢怜怜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紫的嘴唇,扫过他手臂上的擦伤,扫过他通红的眼眶,最后叹了口气。
“先去洗漱。”她对谢恒说,然后看向迟曜,“你……一会儿跟我来,我们谈谈。”
迟曜点点头。
等谢恒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母亲已经带着迟曜去了隔壁的空房间。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谈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谢恒坐在床边等着。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想起昨晚迟曜说的话:“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掉了。”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冲动,只是愧疚,只是一时的情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昨晚是他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那种空洞的、永无止境的疲惫。只有迟曜的怀抱,和那种真实的、温暖的触感。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迟曜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还算平静。谢怜怜跟在后面,看了谢恒一眼,说:“司机在楼下,先去考场。其他的……考完再说。”
三人下楼,坐进车里。气氛很沉默,没人说话。迟曜坐在副驾驶,谢恒和母亲坐在后排。谢恒从后视镜里看见迟曜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想什么。
车子先开到盛景学院。今天期末考,校门口很热闹,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里走。谢恒和迟曜下车时,谢怜怜摇下车窗,对迟曜说:“考完试,来医院一趟。”
迟曜点头:“好。”
她又看向谢恒:“好好考。”
“嗯。”
车子开走了。谢恒和迟曜站在校门口,周围是喧闹的人流,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我妈……说什么了?”谢恒问。
迟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问了我一些情况,说……等考完试再谈。”
他顿了顿,看向谢恒:“你……昨晚睡得好吗?”
谢恒点头:“很好。”
迟曜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经过教学楼时,遇到了纪言亭和幸逸。纪言亭看见迟曜,眼睛一亮:“曜哥!你昨晚去哪儿了?顾昭找你找疯了——咦?谢恒?你们……”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满脸八卦。
幸逸拉了他一下:“该进考场了。”
“哦哦!”纪言亭被拉走了,但还一步三回头地看。
迟曜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对谢恒说:“我……我得先去找顾昭说一声。他可能担心了一晚上。”
谢恒的心脏沉了一下,但点头:“好。”
“考完试……我在校门口等你?”迟曜问。
“嗯。”
迟曜转身快步走了。谢恒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白色头发在晨光中很显眼。他想,顾昭果然在找他。他们之间,果然还是那种紧密的、他无法介入的关系。
他独自走向考场。
考试很顺利。或者说,谢恒已经不在意成绩了。他机械地答题,写完,检查,交卷。脑子里想的不是题目,是迟曜昨晚说的话,是母亲冰冷的表情,是顾昭担心的样子。
最后一门考完时,是下午四点。谢恒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看见了顾昭。
顾昭靠在墙边,M字刘海下的表情很沉。看见谢恒,他直起身,走过来。
“迟曜呢?”他问,声音很平静,但谢恒听出了压抑的情绪。
“不知道。”谢恒说,“可能在等他。”
顾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谢恒,我不知道你昨晚跟迟曜说了什么,但他今天状态很不对。考试的时候一直在走神,交卷的时候连名字都差点忘写。”
谢恒没说话。
“他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好一点,”顾昭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好不容易开始笑,开始吃饭,开始像个正常人……我不想看他再变回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谢恒问。
“就是你消失之后的样子。”顾昭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把自己关起来,不说话,不笑,整夜整夜不睡觉……我花了三个月才让他稍微好一点。现在你回来了,他又开始——”
“我不是故意的。”谢恒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生病了。”
顾昭沉默了。他看着谢恒,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平静但空洞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迟曜跟我说了。但谢恒,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你们的情况太复杂,你妈妈那边,你的病,还有……”
他没说完,但谢恒懂了。
还有顾昭自己。
这个一直陪在迟曜身边,了解他所有过去,能让他笑、让他安心的人。
谢恒忽然觉得累。他不想再争,不想再问,不想再想这些复杂的事。他只是说:“我要去找迟曜了。”
顾昭没拦他。
谢恒走到约定的校门口,但迟曜不在。他等了一会儿,看见纪言亭和幸逸走出来。纪言亭朝他挥手:“谢恒!你在等曜哥吗?他好像往图书馆那边去了!”
图书馆?
谢恒道了谢,往图书馆方向走。图书馆后面有个小花园,冬天没什么人。他走到拐角时,停下了脚步。
花园的长椅上,迟曜和顾昭站在一起。
不,不是站在一起。是顾昭把迟曜逼到了长椅边,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把迟曜困在手臂和椅子之间。他们距离很近,顾昭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嘴唇几乎要碰到迟曜的额头。
而迟曜……没有退。
他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看着顾昭,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顺从。
谢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清晰——顾昭低下的头,迟曜仰起的脸,两人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还有那种熟悉的、亲密的、他永远无法介入的氛围。
他想转身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迟曜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顾昭的肩膀,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迟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像是慌乱,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他甚至没有推开顾昭,只是看着谢恒,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挑衅。
像试探。
像在说:你看,我不是只有你。
谢恒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熟悉的刺痛感。但这次,刺痛里还混杂着一种更尖锐的东西——愤怒。冰冷的、压抑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冲了过去。
是个高挑的少年,穿着盛景的制服,但谢恒不认识。他一把抓住顾昭的肩膀,力道很大,直接把顾昭从迟曜面前扯开。
“顾昭,”少年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他妈在干什么?”
顾昭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脸色也很难看:“苏予?你怎么——”
“我问你在干什么!”叫苏予的少年打断他,目光扫过迟曜,又回到顾昭脸上,“当我不存在?还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
顾昭的表情僵住了。他看了一眼迟曜,又看了一眼苏予,最后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苏予冷笑,“低头都快亲上了,当我瞎?”
顾昭没说话。迟曜也没说话,只是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谢恒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顾昭也有人管着。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纠缠和秘密。
原来这场混乱的、复杂的、让人心碎的青春剧里,他不是唯一的演员,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他转身,想离开。
但迟曜叫住了他:“谢恒。”
谢恒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就这么走了?”迟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但谢恒听出了一丝不明显的颤抖。
谢恒转过身,看着迟曜。看着那个穿着短袖爬四楼、哭着说“我要你”、现在却和别人暧昧不清的迟曜。
“不然呢?”谢恒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留下来看戏?”
迟曜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涌动,像暗流,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顾昭想说什么,但被苏予拉住了:“走,我们谈谈。”
顾昭看了迟曜一眼,又看了谢恒一眼,最终跟着苏予离开了。花园里只剩下谢恒和迟曜两个人。
冬日的夕阳斜射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像某种解不开的结。
“他是谁?”谢恒问。
“苏予。”迟曜说,“顾昭在美国认识的朋友,最近刚转学过来。”
“你们……”谢恒顿了顿,“刚才在干什么?”
迟曜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你觉得呢?”
谢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迟曜,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颗在眼尾的泪痣,看着这张他喜欢到发疯、也因为他疯掉的脸。
“迟曜,”他轻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迟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整个人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谢恒,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谢恒,眼睛里终于露出了那种熟悉的、脆弱的、让谢恒心碎的情绪:
“我喜欢你,但也习惯有顾昭在身边。你生病了,我需要照顾你,但也需要有人照顾我。你妈妈不同意,顾昭有苏予,我……”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谢恒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太年轻、太被宠爱、所以不懂怎么处理复杂感情的少年,忽然明白了。
迟曜不是故意要伤害他。
迟曜只是……太贪心。
想要喜欢的人,也想要陪伴的人。
想要刺激的爱情,也想要安稳的友谊。
想要他谢恒,也想要顾昭。
但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
喜欢会伤人,选择会有代价,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等他慢慢想清楚。
“迟曜,”谢恒说,声音很平静,“我先回医院了。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次,迟曜没有叫住他。
夕阳把谢恒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石板路上。他走出花园,走出校园,走向那辆等待的车。
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
一个混乱的、不清不楚的、但也许最真实的结局。
他不是迟曜的唯一。
迟曜也不是他的救赎。
他们只是两个在青春里迷路的人,不小心撞在一起,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发现——
原来相爱,不是只需要喜欢。
还需要勇气,需要决心,需要放弃一些东西,需要……长大。
而他,还没准备好长大。
迟曜,也许永远也长不大。
所以,就这样吧。
在夕阳里告别,在冬日的风里散场。
像所有没有结局的、青春期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