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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想好起来 谢恒做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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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做梦了。
梦里也是冬天,但雪下得很大,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都染成刺眼的白。他站在谢家别墅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水果刀,是更长的、闪着寒光的刀。刀尖滴着血,一滴,两滴,砸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像绽开的红梅。
地板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怜怜。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染红了她的丝绸睡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血泡,然后眼神就散了。
另一个是迟曜。
他蜷缩在地上,白色的头发散开,像一捧被踩脏的雪。脖颈上全是掐痕和吻痕,新旧交织,像某种怪异的纹身。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他还穿着那件谢恒的睡衣,但胸口插着一把刀——和谢恒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刀柄露在外面,微微颤抖,像还有心跳。
谢恒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黏腻的,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刀还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不是……不是我……”
但梦里,他知道。
就是他。
是他用这把刀,捅进了母亲的胸口,因为她想分开他和迟曜。
是他用同一把刀,插进了迟曜的心脏,因为迟曜说“我累了,我想离开”。
是他,用自私和占有欲,逼死了最爱他的两个人。
然后他跪下来,抱住迟曜的身体。迟曜的身体还是温的,但正在迅速变冷,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谢恒紧紧抱着他,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眼泪掉下来,混着血,滴在迟曜苍白的皮肤上。
“对不起……”他哭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迟曜……妈妈……”
但没人回应他。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
他抱着迟曜,全身都在抖,手抖得尤其厉害——像得了帕金森,像在零下几十度的冰窟里。他想抱紧一点,但手指不听使唤,僵硬得像冻住的树枝。
“不……不要……”他喃喃自语,像在念某种咒语,“不要死……求你们……”
但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最终,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而他,抱着这具尸体,坐在血泊里,像一尊扭曲的、绝望的雕像。
然后他醒了。
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冷汗湿透了睡衣。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
空的。
迟曜不在。
谢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梦里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回放:迟曜胸口的刀,苍白的脸,冰冷的身体,还有自己手上黏腻的血。
“迟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
没有回应。
谢恒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下床。腿软得站不住,他扶着墙,摸索着去开灯。手指抖得太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到开关。
灯亮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睡过的痕迹。迟曜的枕头还在,但已经冷了。
“迟曜!”谢恒提高了声音,声音里带着恐慌。
还是没有回应。
他冲出门,走廊里也是空的。他跑到客房门口,推开门——床铺整齐,没人。浴室,没人。楼下客厅,厨房,都没人。
迟曜不见了。
像梦里一样,消失了。
谢恒站在客厅中央,手脚冰凉。梦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他想,是不是迟曜真的走了?是不是他梦游的时候做了什么?是不是……他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迟曜……”他低声喊,声音在颤抖,“你在哪儿……”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谢恒猛地转身,冲过去——
迟曜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烧水。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谢恒时愣了一下:“你怎么醒了?”
谢恒没说话,只是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迟曜被他抱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他稳住身体,放下水壶,有些不知所措:“谢恒?你怎么了?”
谢恒不说话,只是抱着他,脸埋在他肩窝里,全身都在抖。手抖得尤其厉害,像梦里的样子。他能感觉到迟曜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能感觉到迟曜的体温,温暖而真实。
不是梦。
迟曜还活着。
还在他身边。
“谢恒?”迟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你做噩梦了?”
谢恒点点头,但没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闻着迟曜身上那股雪松柑橘的气息,感受着他真实的触感,心里的恐慌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但手还在抖。
止不住地抖。
迟曜感觉到了。他轻轻拍着谢恒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谢恒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迟曜说,“我就是渴了,起来倒杯水。”
“我以为……”谢恒顿了顿,没说下去。他不想说那个梦,不想说梦里他杀了迟曜,不想说那些血和刀。
迟曜也没问。他只是继续拍着谢恒的背,轻声说:“我不会走的。我说过,我会照顾你。”
谢恒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打湿了迟曜的睡衣。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谢恒说不出口。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的占有欲,因为我可能会把你逼疯,逼死——像梦里那样。
迟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谢恒,我们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吗?”
谢恒点头,但没松手。迟曜只好半抱半拖地把他带到客厅沙发上,两人一起坐下。谢恒还是抱着他,像抱救命稻草。
迟曜没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恒靠得更舒服些。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很安静,只有谢恒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迟曜轻轻拍着他背的声音。
“谢恒,”迟曜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谢恒的身体僵了一下。
“关于我的?”迟曜又问,声音很轻。
谢恒没说话,但迟曜感觉到了。他叹了口气,手从谢恒的背上移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梦都是反的。”迟曜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谢恒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迟曜的脸很清晰,琥珀色的眼睛像融化的蜂蜜,眼尾那颗泪痣清晰可见。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他面前。
“可是……”谢恒的声音很哑,“我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变成那样。”谢恒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迟曜的睡衣,“怕我太自私,太偏执,最后……伤害你。”
迟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谢恒,你知道吗?”他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在凉亭里,我没有转身离开,如果我坚持一下,如果我早点发现你生病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如果要说自私,我也很自私。我为了自己的骄傲和面子,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让你一个人生病,一个人痛苦。现在你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谢恒愣住了。他看着迟曜,看着那双盛满愧疚和温柔的眼睛,心里的恐慌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酸涩的,柔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迟曜,”他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迟曜说,“我们只是……都还没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伸手,抚上谢恒的脸颊,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所以,我们一起学。”迟曜说,眼睛里有种坚定的光,“你学着控制你的占有欲,我学着更坦率一点。你按时吃药,我按时喂你。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学会的。”
谢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他看着迟曜,看着这个在他最糟糕的时候也没有离开的人,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他们真的能学会。
也许这场病态的、扭曲的关系,有一天会变得健康一点,正常一点。
也许……他们真的能等到春天,去看樱花。
“迟曜,”谢恒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平稳了很多,“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迟曜点头,很认真:“会。”
“即使……即使我有时候会变得很可怕?”
“即使你有时候会变得很可怕。”迟曜重复他的话,然后笑了,“但我会提醒你,会拉住你,会……让你冷静下来。”
谢恒也笑了,那笑容很脆弱,但真实。他重新抱住迟曜,这次抱得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谢谢你。”他说。
迟曜没说话,只是回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抱着,谁也没说话。月光慢慢移动,从他们身上移到地板上,像时间在无声流淌。
很久之后,迟曜说:“水应该烧好了,我去倒。”
谢恒松开他,但手还牵着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起走进厨房。迟曜倒了两杯温水,递给谢恒一杯。谢恒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驱散了梦里的寒意。
“迟曜,”他忽然说,“明天,我们去看医生吧。”
迟曜愣住了:“什么?”
“我想……”谢恒顿了顿,“我想好好治疗。不只是吃药,还有心理咨询。我想……好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迟曜,眼睛里有种脆弱但坚定的光:
“我想好起来,然后……好好爱你。”
迟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击中了。他看着谢恒,看着这个曾经空洞得像一具躯壳、现在却在他面前说“我想好好爱你”的人,眼眶突然红了。
“好。”他哽咽着说,“我陪你。”
谢恒笑了,那笑容很亮,像终于找到了方向。他放下水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迟曜的脸颊。
“那我们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两人重新回到沙发上,这次没有拥抱,只是肩并肩坐着,手牵着手。谢恒的手已经不抖了,温暖而干燥。
“谢恒,”迟曜忽然说,“你刚才做的梦……能告诉我吗?”
谢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他慢慢讲那个梦,讲雪,讲血,讲刀,讲他抱着迟曜冰冷的身体,手抖得停不下来。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这次迟曜握紧了他的手。
“没事了。”迟曜轻声说,“那是梦。我现在好好的,阿姨也好好的,你也是。”
谢恒点头,但眼眶红了。
“谢恒,”迟曜转头看着他,“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除非……除非你真的不想要我了。”
“我不会的。”谢恒说,很坚定,“我永远都要你。”
迟曜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那就够了。”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冬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来临。
沙发上的两个少年,牵着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像两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虽然那光还很微弱,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他们牵着手。
至少,他们决定一起走。
至少,他们约好了——
要一起好起来。
要一起,学会怎么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