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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与蓝的休止符 黑发是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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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盛景学院,天空是洗净的玻璃蓝。
谢恒走进S班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几个已经到了的同学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周末的八卦,声音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头上。
冰蓝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黑得像深夜的海,没有一丝杂色。三七分的发型依旧精致,但没有了那种梦幻的、非现实感的挑染,反而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五官的锐利感更加凸显。白色透明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冬的湖。
“谢……谢恒?”有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谢恒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在背上,好奇的、惊讶的、探究的。但他没回头,只是将书包放进课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教室后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喧闹的风。
“——所以说那家新开的俱乐部真的不行,音响烂得要死……”
纪言亭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恒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抬头。他听见脚步声停在教室后方,然后是几秒钟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曜哥?”纪言亭小声问,“看什么呢?”
没有回应。
谢恒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射线,从他后颈一寸寸爬上来。
脚步声重新响起,缓慢地,一步一步,穿过过道,停在他的课桌旁。
谢恒终于抬起头。
迟曜站在他桌边,背着光,早晨的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狼尾发梢在肩头扫动,耳骨上的银钉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分平静。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恒的黑发,目光深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里某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然后迟曜开口了。
“染回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嗯。”谢恒应道。
“为什么?”
谢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没什么,想染就染了。”
迟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黑发,滑过透明眼镜,落在制服领口一丝不苟的领结上,再回到他的眼睛。那眼神太深,太专注,谢恒几乎要移开视线。
“不好看吗。”谢恒忽然问,话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不想问的。
迟曜沉默了几秒。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向前倾身,一只手撑在谢恒的课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距离瞬间拉近,谢恒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和一点点残留的、属于夜晚的烟草味。
“谢恒,”迟曜轻声问,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你自由吗?”
谢恒的呼吸停滞了。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在两人之间凝固。教室里的嘈杂声、窗外的鸟鸣、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全部退化成模糊的背景音。全世界只剩下迟曜近在咫尺的眼睛,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问话。
你自由吗?
谢恒的喉咙发紧。他想说“当然”,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想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被完美礼仪训练过的回答,那些冰冷的、得体的措辞,全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灼热的硬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重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困兽试图冲破牢笼。
迟曜还在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谢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挑衅,更像一种……洞悉。仿佛他已经看穿了这头黑发下所有被精心掩藏的裂缝,和那些在寂静深夜里无声咆哮的东西。
“我……”谢恒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凝滞的空气。迟曜直起身,最后看了谢恒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黑色衬衫随着步伐轻微摆动。
谢恒慢慢松开握笔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古文,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谢恒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后颈那块皮肤还在发烫,仿佛迟曜的目光留下了实质性的烙印。
他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看向教室后方。
迟曜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脸,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镀了层金边。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偶尔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谢恒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自由吗?
那句话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没有止境的涟漪。
午休时,谢恒没去食堂。他走到教学楼天台上,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制服外套猎猎作响。天台空旷,只有几盆半枯的绿植和积了灰尘的旧桌椅。
他走到栏杆边,俯瞰整个盛景学院。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穿着定制制服的少年少女们三两两地穿过中庭,像一群优雅的候鸟。
身后传来推门声。
谢恒没回头。他能从脚步声中听出来是谁——那种独特的、懒散却带着某种节奏感的步伐,马丁靴的鞋跟敲击水泥地面,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迟曜停在他身侧,手臂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看谁,只是望着远处。
风吹起迟曜的酒红色狼尾,发梢扫过谢恒的手臂,很轻,像羽毛。
“上午的话,”迟曜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当我没问。”
谢恒沉默了几秒。“为什么问那个。”
“不知道。”迟曜说,语气很淡,“看到你染回黑色,忽然就想问了。”
“你觉得我不自由?”
迟曜侧过头看他。风吹乱了他的额发,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透。“我觉得,”他缓缓说,“你像一座很漂亮的玻璃房子。里面什么都有,但阳光照进去的角度是固定的。”
谢恒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转回头,盯着远处体育馆的穹顶。
迟曜笑了一声,很短促,没什么温度。“那就当我没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火的瞬间,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睫毛上跳跃。
烟雾被风吹散,薄荷味混着烟草的气息飘过来。
“谢恒,”迟曜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模糊,“如果你哪天想从那房子里出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直视谢恒的眼睛。
“我这儿有锤子。”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目光,继续抽烟。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直白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
谢恒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忽然想起周六深夜,便利店门口,迟曜站在暖黄灯光里点烟的样子。那时他觉得迟曜的世界离自己很远,像另一个维度。
但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薄荷烟的味道,和那句“我这儿有锤子”在风里飘散的回音。
“迟曜。”谢恒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
为什么注意我?为什么说这些?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问题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迟曜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便侧过头看他。风吹起他额前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
“我这个人,”迟曜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看上什么,就想要。觉得有趣,就想碰。没那么多为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在风中明灭。
“而你,谢恒,”他转回头,望着远处天空,“你看起来太像一件‘不该碰’的东西了。”
“这让我特别想碰。”
谢恒的呼吸彻底乱了。
迟曜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哦对了,”他说,“黑色也挺好看的。”
推门声响起,又关上。
天台上重新只剩下风声。谢恒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云层缓慢移动,指尖的刺痛感逐渐清晰。
他抬起手,掌心有四个清晰的月牙形掐痕,微微渗血。
玻璃房子。
锤子。
不该碰的东西。
谢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风灌进肺里,冰凉,却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迟曜说“我这儿有锤子”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野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