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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一次出门 新药带来情 ...

  •   分离治疗的第三周,谢恒的房间里多了一个新的药瓶。

      不是情绪稳定剂,不是抗抑郁药,是专门用于“减少病理性依赖”的新药。白色的小药片,每天早晚各一粒,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可能引起嗜睡、头晕、情感淡漠加剧

      谢恒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然后拧开瓶盖,倒出两粒,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

      苦。

      但比心里的苦要好一点。

      吃下药后,他照例躺到床上,蜷缩起来,怀里抱着迟曜那件病号服——已经洗过两次了,上面的味道淡了很多,但他还是固执地抱着,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他开始念那个名字:

      “迟曜……”

      声音很轻,像叹息。

      “迟曜……”

      一遍又一遍。

      但今天,药效上来了。那种熟悉的麻木感从四肢蔓延到大脑,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包裹起来。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

      眼皮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谢恒坐起身,感觉头很沉,像灌了铅。

      他拿起手机,点开迟曜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迟曜发的:「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没了。

      谢恒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很久。他想打点什么,想说“我吃了新药”,想说“我头很晕”,想说“我好想你”——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打。

      因为医生说过:要学会独立处理情绪。要减少依赖。要给彼此空间。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像看着一个永远打不开的门。

      然后他放下手机,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看见花园里的那棵枯树,枝干在冬日阳光下伸展成嶙峋的线条,像某种无声的挣扎。

      他想起迟曜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樱花。

      春天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连走出这个房间的力气都没有。

      ---

      迟曜这边,也不好过。

      他每天按时给谢恒发消息,问他在干什么,吃了什么,药有没有按时吃。谢恒会回,但回得很简短,有时候只是一个“嗯”或者“好”。

      迟曜知道,谢恒在努力。

      在努力独立,在努力治疗,在努力……不依赖他。

      这让他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谢恒在进步。

      心疼的是,那个进步的过程,一定很痛苦。

      这天下午,迟曜收到了谢恒的心理医生发来的邮件——是治疗进展报告,抄送给他和谢怜怜。报告里写了很多专业的术语,但迟曜看懂了核心意思:谢恒的依赖程度有所降低,但情感淡漠症状加剧,需要继续观察。

      邮件的最后,医生建议:“可以尝试让谢恒逐步接触外界,从短时间、低刺激的环境开始。”

      迟曜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谢恒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要不要出来走走?」

      发送。

      然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

      等了三分钟,谢恒回了:

      「去哪?」

      迟曜的心脏跳了一下。他快速打字:

      「就学校附近。便利店,或者……那家游戏厅。」

      又等了两分钟。

      谢恒回: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迟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像在看一个微小的、但真实的进步。

      ---

      第二天下午,谢恒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空洞,但至少……愿意出门了。

      迟曜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他,看见他时,心脏狠狠抽了一下。谢恒瘦了,瘦了很多,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但他来了。

      “谢恒。”迟曜走过去,声音很轻。

      谢恒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淡,像融化的蜂蜜,但至少……有焦距了。

      “迟曜。”谢恒说,声音很哑。

      迟曜想伸手去牵他,但想起医生的叮嘱——不要有肢体接触,不要强化依赖——又把手收了回去。他只是说:“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走进便利店。还是那个大叔店员,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你们俩啊。还是白桃苏打?”

      迟曜点头:“两瓶。”

      大叔拿出两瓶饮料,递过来:“今天挺冷的,怎么还出来?”

      “出来走走。”迟曜说,付了钱。

      两人拿着饮料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谢恒打开瓶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还是那个味道,甜腻的桃子味,但他尝不出滋味。

      “不好喝?”迟曜问。

      谢恒摇头:“不是。只是……没味道。”

      迟曜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情感淡漠的症状——连味觉都变得迟钝。

      “那……去游戏厅?”他试探着问。

      谢恒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游戏厅走。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溅起路边的积雪。迟曜走在谢恒身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治疗中心的味道,还没散尽。

      他想问“你最近睡得好吗”,想问“新药副作用大吗”,想问“你想我吗”——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安静地走着。

      游戏厅还是老样子,招牌缺了几个笔画,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声和游戏音效。迟曜推开门,暖气和喧闹一起涌出来。

      谢恒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迟曜回头看他。

      “有点吵。”谢恒说,声音很轻。

      “那……不进去了?”迟曜试探着问。

      谢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进去吧。”

      他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适应。

      试试……能不能变回“正常”。

      两人走进去。里面人不多,但灯光很暗,音乐很响,各种游戏机发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谢恒站在那里,感觉有点晕——新药的副作用,加上这里的刺激,让他有些吃不消。

      “要不……玩那个?”迟曜指着角落里的投篮机,那个相对安静一点。

      谢恒点头。

      两人走到投篮机前。迟曜投了币,机器亮起来。他拿起一个球,递给谢恒:“试试?”

      谢恒接过球,很轻,像没什么重量。他抬起手臂,试着投了一个——没进,球撞在篮筐边缘弹开了。

      “力度小了点。”迟曜说,自己也拿起一个球,轻松投进,“像这样。”

      谢恒看着他,看着那个球精准入网,看着迟曜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很淡,但真实。

      他忽然想起以前,迟曜也是这样教他打网球,手把手调整他的姿势,呼吸拂过他耳廓,说“像这样”。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像隔着整个冬天。

      谢恒又拿起一个球,试着投出去——这次进了,虽然动作很僵硬。

      “不错。”迟曜说,笑了。

      谢恒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但很快又被药效压下去了。

      他们玩了十分钟。谢恒投进了七个球,迟曜投进了二十个。结束后,机器打出两张小票——可以兑换奖品的那种。

      “去换点什么?”迟曜问。

      谢恒看着那些奖品——廉价的玩具,糖果,钥匙扣。他指了指最角落的一个东西:“那个。”

      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制的枫叶钥匙扣。

      红色的,做工粗糙,但形状很像……很像他胸口那枚胸针。

      迟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用小票换了那个钥匙扣,递给谢恒。谢恒接过,握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

      “谢谢。”他说。

      迟曜摇摇头:“不客气。”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但谢恒的脸色越来越差。迟曜看出来了,说:“回去吧。”

      谢恒点头。

      走出游戏厅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街灯次第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迟曜说。

      “不用。”谢恒说,“司机在等。”

      迟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走到街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果然等在那里。谢恒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回头看了迟曜一眼。

      “迟曜。”他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谢恒顿了顿,“还能出来吗?”

      迟曜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看着谢恒,看着那双空洞但此刻带着一点微弱期待的眼睛,点头:

      “能。”

      谢恒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好。”他说,“明天见。”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迟曜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风吹过来,很冷,但他心里有点暖。

      因为谢恒主动约了明天。

      因为谢恒……在努力。

      ---

      车上,谢恒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个塑料枫叶钥匙扣。塑料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迟曜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他回:「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迟曜教他投篮时的侧脸,迟曜换钥匙扣时的笑容,迟曜站在路边说“明天见”时的眼神。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很小,但存在。

      他想,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春天真的会来。

      也许樱花真的会开。

      也许……他们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虽然路还很长。

      虽然药很苦。

      但至少,他们在走。

      在黑暗中,摸索着,艰难地,但依然在走。

      走向那个有彼此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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