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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开学 谢恒消失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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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寒假最后一周,谢恒突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天晚上迟曜还收到他的消息,说「明天老地方见」,第二天下午,迟曜在便利店门口等了整整两个小时,谢恒没有来。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
迟曜去了谢家,保姆说谢恒不在,谢怜怜也不在。问去了哪里,保姆只是摇头:“夫人交代过,不能说。”
迟曜站在谢家门口,冬日的风吹得他脸颊发疼。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后那个他进不去的世界,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结局。
谢恒走了。
像他来时一样突然,像他生病一样无法预测,像这场病态的治疗一样,没有告别。
迟曜在谢家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直到路灯亮起,直到雪花开始飘落。
他才转身,慢慢走回家。
路上,他买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很甜,甜得发腻。他含着糖,走在空荡的街道上,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葬礼的对象,是他和谢恒这场短暂而破碎的、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等他。看见他身上的雪花,皱眉:“去哪了?怎么不打伞?”
迟曜没回答,只是问:“妈,谢恒……是不是走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嗯。他妈妈带他去国外治疗了。专业的疗养中心,据说效果很好。”
“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恒不让。”母亲说,声音很轻,“他说……让你好好生活,别等他。”
迟曜站在原地,手里的棒棒糖掉在地上,碎了。红色的糖块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像血。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为什么不让我等他?”
母亲走过来,轻轻抱住他:“曜曜,谢恒的病……比我们想的严重。他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治疗,需要……没有你的环境。”
迟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也许母亲说得对。
也许谢恒需要没有他的环境。
也许这场病态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也许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但为什么……心这么疼?
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那天晚上,迟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开灯,只是坐在床上,盯着窗外飘落的雪。
他想起谢恒抱病号服的样子,想起谢恒念他名字的声音,想起谢恒说“我想好起来好好爱你”时的表情。
那些画面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放,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电影。
但电影的主角,已经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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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盛景学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讨论着寒假的见闻,抱怨着又要早起。迟曜咬着棒棒糖——还是草莓味的,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白色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一大截黑色,他没补染,就让它们这样,像褪了色的火焰。
经过教学楼时,他停下脚步。
因为看见了谢恒。
不是幻觉,是真的谢恒。他站在教学楼前的银杏树下,穿着盛景的制服,黑色的头发——染回来了,很顺滑,戴着那副白色透明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得像个普通的优等生。
正常得让迟曜觉得陌生。
而谢恒身边,站着一个女生。迟曜认识她,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叫林薇,就是艺术节时负责导演的那个。她正仰着头对谢恒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谢恒也在笑,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弯着——是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属于“正常人”的笑容。
迟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棒棒糖的塑料棍被捏得变形。
他想走过去,想叫谢恒的名字,想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说一声”“你现在好了吗”。
但他没动。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两个人,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
很轻的快门声,但谢恒似乎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向迟曜的方向。
四目相对。
迟曜咬着棒棒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谢恒的表情僵了一瞬,笑容淡了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林薇又说了句什么,他转回头,继续和她交谈。
像不认识迟曜一样。
像他们只是陌生人。
迟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谢恒笑得温和,林薇笑得灿烂,阳光从银杏树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完美的青春画卷。
而他在画面外。
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迟曜收起手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停顿。
只是嘴里的棒棒糖,突然尝不出甜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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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校门口。
幸逸的车缓缓停下。他解开安全带,看向副驾驶——纪言亭还在睡,粉色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外套里,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言亭,到了。”幸逸轻轻推了推他。
纪言亭“嗯”了一声,没动。
“言亭。”幸逸又推了推。
纪言亭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眼睛:“再睡五分钟……”
幸逸无奈,只能解开他的安全带,探过身,把他从副驾驶抱出来。
纪言亭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继续睡。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幸逸身上。
幸逸关上车门,抱着他往校门走。周围的同学看见这一幕,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哇……幸逸和纪言亭……”
“这也太宠了吧……”
“抱着上学?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幸逸没在意那些目光,只是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走进校园。纪言亭大概是被吵醒了,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哥哥……好吵……”
“到了,该醒了。”幸逸说,声音很轻。
“不想醒……”纪言亭嘟囔着,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困……”
幸逸叹了口气,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让纪言亭坐在他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再睡五分钟,然后就要去教室了。”
纪言亭“嗯”了一声,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些。
周围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尖叫“好甜”,有人一脸羡慕。
幸逸一概不理,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粉色头发下安静的睡脸,眼神温柔得像能把冰雪融化。
五分钟后,纪言亭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幸逸,眨了眨,然后笑了:“哥哥。”
“醒了?”幸逸问。
“嗯。”纪言亭从他腿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还是好困……都怪你昨晚让我陪你打游戏。”
“是你要打的。”幸逸平静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纪言亭理直气壮。
幸逸无奈:“我的错。”
“本来就是。”纪言亭哼了一声,但嘴角是上扬的。他牵起幸逸的手,“走吧,去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手牵着手,毫不避讳。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但纪言亭完全不在意,甚至还朝几个偷拍的女生做了个鬼脸。
走到教学楼前时,他们看见了迟曜。
迟曜正靠在墙边,咬着棒棒糖,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白色和黑色交杂的头发在阳光下很显眼,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曜哥!”纪言亭喊了一声。
迟曜转过头,看见他们,扯了扯嘴角:“早。”
“早啊!”纪言亭跑过去,“寒假怎么没找你出来玩?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有点事。”迟曜说得很含糊。
幸逸走过来,看着迟曜,眉头微皱:“你还好吗?”
迟曜点头:“还好。”
但幸逸能看出来,他不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像一潭死水,连波澜都没有。
“谢恒呢?”幸逸问,“他今天来学校吗?”
迟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塑料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说:
“来了。”
“那——”
“但他不记得我了。”迟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或者说,假装不记得。”
纪言亭愣住了:“什么意思?”
迟曜没解释,只是指了指教学楼方向:“你们自己看吧。”
幸逸和纪言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银杏树下,谢恒正和林薇站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很般配。
谢恒笑得温和,眼神清澈,整个人看起来健康、正常、像从未生过病,像从未喜欢过迟曜,像从未在那个冬夜爬过四楼,从未抱着病号服念过谁的名字。
像一场大病痊愈后,把病中的一切都忘了。
包括那个他曾经喜欢到发疯的人。
纪言亭瞪大眼睛:“这……这是谢恒?”
幸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纪言亭的手。
迟曜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看样子,他的治疗很成功。”
成功到……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治没了。
成功到……他们之间那些病态的、扭曲的、但至少真实的回忆,都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病灶。
成功到……谢恒终于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一个会笑,会聊天,会对女生温柔,会……忘记迟曜的正常人。
而迟曜,还站在原地。
还咬着棒棒糖,还留着半白半黑的头发,还记得那个冬夜的四楼,还记得那件病号服的味道,还记得那句“我想好起来好好爱你”。
像个傻子。
像个被留在过去的、可悲的纪念品。
“曜哥……”纪言亭想说什么,但迟曜打断了他:
“我去教室了。”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经过垃圾桶时,他又扔了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
草莓味的。
很甜。
但他尝不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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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谢恒坐在老位置——不是以前和迟曜同桌的位置,是另一个靠窗的位置。林薇坐在他旁边,正和他讨论着什么。
迟曜走进教室时,谢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同学。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和林薇说话。
迟曜走到自己的座位——教室另一侧,靠墙的位置。他坐下,拿出课本,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看着偶尔飞过的鸟。
想起谢恒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樱花。
春天快来了。
但樱花,不会开了。
因为看樱花的人,已经忘了这个约定。
忘了那个说约定的人。
忘了那个……曾经喜欢他的人。
迟曜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柠檬味的,很酸。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酸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
但他没哭。
只是嚼碎了那颗糖,咽下去。
像咽下所有酸涩的、来不及说出口的、已经失去意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