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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彻底放弃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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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的早自习,S班教室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
学生们看似在看书、预习,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两个方向——靠窗的谢恒,和靠墙的迟曜。
谢恒低头看着英语课本,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平静。他戴着那副白色透明眼镜,黑色的头发柔顺地贴着额角,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像个标准的优等生。林薇坐在他旁边,正小声和他讨论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礼貌而适度。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而教室另一侧,迟曜靠着墙坐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白色和黑色交杂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碎发垂在眼前,他也没去拨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眼神很空,像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了。
纪言亭和幸逸走进教室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纪言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向迟曜,想说什么,但幸逸轻轻拉了他一下,摇摇头。
两人走到自己的座位——幸逸还是坐在迟曜旁边,纪言亭坐在幸逸前面。坐下后,纪言亭转过身,趴在幸逸桌上,小声问迟曜:
“曜哥,你……没事吧?”
迟曜转回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没事。”
“可是谢恒他——”
“他好了。”迟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好的。”
纪言亭愣住了。
迟曜继续转着笔,目光又飘向窗外:“本来就是因为我而起的病,现在好了,挺好的。”
一句“挺好”,轻描淡写,像在评价别人的事。
但纪言亭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种彻底放弃后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曜哥……”纪言亭还想说什么,但幸逸按住了他的肩膀。
“让他静一静。”幸逸低声说。
纪言亭咬了咬嘴唇,转回身,没再说话。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谢恒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林薇凑过去看他的笔记,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谢恒点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迟曜坐在教室另一头,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谢恒对林薇笑,看着谢恒低头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解数学题时也会这样。
他看着谢恒推眼镜的动作——还是那样,用食指轻轻推一下镜架,很自然。
他看着谢恒的一切,那些熟悉的、曾经让他心动过的细节,现在都还在。
只是不再属于他了。
或者说,从来就不属于他。
那些病态的占有,那些扭曲的依赖,那些在治疗中被认定为“病灶”的感情——现在都被清除了。
像做了一场手术,切掉了坏死的组织,留下了健康的、正常的、可以重新开始的身体。
而他,就是那个被切掉的部分。
多余的,病态的,需要被丢弃的部分。
迟曜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那个塑料枫叶钥匙扣,游戏厅换来的,做工粗糙,但形状很像谢恒送他的那枚胸针。
他握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疼痛。
然后他松开手,把钥匙扣放进书包最里层。
像埋葬什么。
早自习结束,课间休息。学生们开始走动、说话、打闹。谢恒站起身,往教室后门走——大概是去洗手间。
经过迟曜的座位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目。
像经过一个空座位。
像迟曜这个人,在他眼里已经不存在了。
迟曜抬起头,看着谢恒的背影。那个挺拔的、曾经在冬夜里爬过四楼来见他的背影,现在正平静地走向教室门口,走向一个没有他的、正常的、健康的世界。
然后迟曜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个很淡的、但真实的笑容。
像在告别。
像在说:就这样吧。
谢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迟曜还在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但已经不再重要的旧友。
谢恒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双藏在透明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转回头,走出教室。
门关上了。
迟曜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银杏树上,给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镀上金色。再过一段时间,春天来了,这些枝条就会发芽,长叶,变成一片绿色的荫凉。
但那是别人的春天了。
和他无关了。
“曜哥。”幸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迟曜转过头,看着他。
幸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需要……可以聊聊。”
迟曜摇头:“不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
“真的挺好的。”
说完,他站起身,也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恒的座位——空着,人还没回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迟曜穿过人群,走到楼梯间,上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天空是干净的蓝色,云朵很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是个好天气。
适合结束。
适合放弃。
适合……把那些病态的、扭曲的、但至少真实过的感情,埋在这个冬天,然后迎接一个没有谢恒的春天。
迟曜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柠檬味的,最后一颗。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他眼眶发涩。
但他没哭。
只是嚼碎了那颗糖,咽下去,像咽下最后一点关于谢恒的味道。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谢恒和林薇在银杏树下,笑得灿烂,阳光很好。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点击删除。
确认。
照片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像那些关于谢恒的记忆,也会慢慢消失,慢慢模糊,最终变成一场遥远的、不真切的梦。
迟曜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口袋,转身下楼。
回到教室时,谢恒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和林薇讨论一道数学题。迟曜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
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谢恒只是一个普通同学。
像那些冬夜的拥抱、那些病号服的味道、那些念诵的名字、那些关于樱花的约定——都不曾存在过。
纪言亭转过身,看着他,欲言又止。
迟曜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怎么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平静,平静得让纪言亭心里发慌。
“曜哥,”纪言亭小声说,“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迟曜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我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又说:
“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感情。现在他好了,我解脱了,挺好的。”
一句“挺好的”,轻飘飘的,像羽毛。
但落在心里,重得像石头。
纪言亭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迟曜坐直身体,翻开课本,认真听讲,偶尔记笔记。
像一个正常的学生。
像一个从未生过病、从未喜欢过谁、从未在深夜里崩溃过的、正常的十七岁少年。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
像一潭死水。
平静,但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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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就这样过去。
放学时,迟曜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谢恒那边,林薇似乎在邀请他一起去图书馆,谢恒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迟曜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曜哥,”幸逸走过来,“一起走?”
迟曜摇头:“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迟曜说,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明天见。”
他走出教室,下楼,走出教学楼。夕阳很好,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橙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背景音。
迟曜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的窗户,看了一眼这个他和谢恒曾经共同存在过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进夕阳里。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像一场漫长的告别,终于画上了句号。
像一场病,终于痊愈了。
虽然痊愈的方式,是切除。
虽然痊愈的代价,是遗忘。
但至少,痊愈了。
他好了。
我也该好了。
迟曜这样想着,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然后他拿出耳机,戴上,打开音乐。
一首很吵的摇滚乐,震得耳膜发疼。
但很好。
至少,听不见心里的声音了。
至少,可以假装一切都结束了。
至少,可以假装……真的“挺好的”。
他跟着音乐的节奏,加快脚步,消失在放学的人流里。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像从未存在过。
像从未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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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窗边,谢恒站在那里,看着迟曜消失的方向。
林薇在旁边问:“谢恒,怎么了?”
谢恒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
“没什么。”
“那走吧?”
“嗯。”
两人一起往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般配的情侣。
谢恒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那些交错的线条,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像丢了什么东西。
但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了,但忘了梦的内容。
只留下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像遗憾一样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掉。
然后抬起头,对林薇笑了笑:
“走吧。”
声音温和,表情平静。
像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像那个关于迟曜的冬天,真的过去了。
像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那个春天里,没有樱花。
没有约定。
没有那个曾经喜欢到发疯的人。
但至少,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