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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数学公式 纪言亭的厨 ...

  •   幸逸的公寓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焦糖混合奶油的香气——确切地说,是烧焦的焦糖和半生奶油的混合体。迟曜推开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厨房门口那个樱花粉的脑袋,正委委屈屈地垂着。

      “我把锅……”纪言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

      幸逸已经换了鞋走进厨房,动作熟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打蛋器和面粉袋,先关掉还在冒烟的烤箱,然后才去看那个牺牲在料理台边的平底锅。锅底一片漆黑,粘着一坨分不清原材料的焦黑物质。

      “第三次了。”幸逸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但迟曜听出了里面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宠溺,“我说过,糖要分三次加。”

      “我想一次加完嘛……”纪言亭小声辩解,微分碎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被幸逸轻轻拨开。

      迟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他手臂上搭着刚从俱乐部换下来的赛车服,紫蓝色的长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外面的雨没停,从停车场到公寓楼短短几十米,就淋了个半透。

      “所以,”迟曜开口,虎牙露出来,“舒芙蕾呢?”

      纪言亭猛地抬起头,粉色头发跟着晃了晃:“在……在冰箱里!”

      幸逸已经打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三个小小的陶瓷碗。碗里的舒芙蕾塌陷得有些可怜,但至少还能看出形状,表面撒着一层厚厚的糖粉——显然是纪言亭为了掩饰缺陷而慷慨洒下的。

      “坐。”幸逸说,把碗放到餐桌上,然后转身去拿勺子和叉子。

      公寓不大,但装修得干净利落,全是幸逸的风格——线条简洁的家具,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数学和物理专著,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雨夜,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染开,像水彩画。

      迟曜在餐桌边坐下,随手把湿透的头发捋到脑后。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毛巾。”幸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递过来一条干爽的灰色毛巾,然后又递过来一件干净的T恤,“浴室在左边,热水器开了。”

      迟曜没客气,抓起毛巾和T恤进了浴室。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纪言亭在问幸逸:“他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试车累了。”幸逸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和而笃定。

      迟曜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带走皮肤上的凉意和赛道上沾染的橡胶气味。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紫蓝色的长发。手指插进发丝,触感湿滑,长度确实太长了——在赛车里会碍事,打球时会扫到眼睛,连擦干都要多花一倍时间。

      该剪了。

      他想着,挤出一泵薄荷味的洗发水。泡沫在掌心膨胀起来,紫蓝色的颜色在白色泡沫里若隐若现,像雨夜海面上泛起的磷光。

      洗完澡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碗,三把勺子。纪言亭坐在幸逸旁边,正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去挖自己那碗塌陷的舒芙蕾,眼睛紧盯着幸逸的反应。

      迟曜擦着头发走过去,身上穿着幸逸的T恤——纯黑色,稍微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和那颗泪痣。他在空位上坐下,拿起勺子。

      第一口甜得发齁。第二口尝出了没完全融化的糖粒。第三口……其实还不错,至少奶油是新鲜的,蛋香还在,虽然结构塌了,但口感意外地柔软。

      “怎么样?”纪言亭紧张地问。

      迟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比上次进步。”

      “真的?!”粉色头发的少年眼睛亮起来,转向幸逸,“你看!迟曜都说进步了!”

      幸逸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口,才说:“糖还是放多了百分之四十。”

      “幸逸!”纪言亭鼓起脸,用勺子敲了敲碗边。

      迟曜笑起来,虎牙抵着下唇。窗外雨声淅沥,室内灯光温暖,碗里的甜点虽然失败但诚意十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些关于速度、关于引擎、关于后视镜里消失的车影的烦躁,都被这甜得发腻的舒芙蕾和雨夜包裹了起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吃完甜点,纪言亭主动要求洗碗——虽然幸逸在他打破第二个盘子后就接手了。迟曜盘腿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擦着头发,看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浸泡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对了,”纪言亭擦干手走过来,在迟曜身边坐下,“下周艺术节,我们班要出节目。班长说你可以拉小提琴。”

      迟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谁说的?”

      “就……大家说的。”纪言亭眨眨眼,“有人看见你在天台上拉琴。”

      迟曜没说话。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琴弦上滑落的音符。他想起了那把蒙尘的小提琴,想起了《小半》的旋律,想起了那个空旷的午后和无人倾听的独奏。

      “没兴趣。”他最终说。

      “可你拉得挺好的!”纪言亭坚持,“我听见了,真的!”

      迟曜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上周四下午,我去天台找你,你在拉琴,我就没进去。”纪言亭的声音小了些,“你拉得特别……嗯,特别那个。”

      “特别哪个?”

      “就……特别迟曜。”纪言亭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迟曜笑了,用毛巾轻轻抽了他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幸逸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纪言亭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逼他。”

      “我没逼!”纪言亭反驳,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幸逸那边靠了靠,“我就是觉得……迟曜,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迟曜擦头发的手停下来。他看着纪言亭,看着那双真诚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那就当为了班级荣誉!”纪言亭立刻换了个理由,“我们班已经连续三年艺术节垫底了!”

      幸逸叹了口气:“你上周还说不在乎班级荣誉。”

      “我现在在乎了!”

      两人开始斗嘴,语气幼稚得像小学生。迟曜看着他们,看着幸逸虽然一脸无奈但眼睛里全是纵容的样子,看着纪言亭虽然任性但总会偷偷观察幸逸反应的小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正常”。

      他想。没有那些病态的依赖,没有那些越界的占有,没有那些需要“治疗”才能割舍的执念。只是两个人,彼此喜欢,彼此纵容,在雨夜里分享一碗失败的舒芙蕾,为一些无聊的小事斗嘴。

      简单,干净,健康。

      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有明确的定义域和值域,有清晰的运算法则,每一步都可推导,每一个结果都可预期。

      迟曜突然开口:“我下周去剪头发。”

      斗嘴的两人同时停下来,看向他。

      “剪短?”幸逸问。

      “到肩膀。”迟曜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个颜色也改改,太扎眼。”

      “可你才刚染!”纪言亭惊呼,“而且紫蓝色多好看!”

      “麻烦。”迟曜简单地说,“打球碍事。”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他只是突然觉得,那些张扬的、招摇的、试图用颜色和长度来证明些什么的东西,都不再有必要了。

      他想回到某种更简单、更干净的状态。像赛车场上最基础的白色涂装,像小提琴上最原始的松木色,像幸逸书房里那些印在纯白纸张上的黑色公式。

      幸逸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随你。”

      纪言亭还想说什么,被幸逸轻轻按住了手。粉色头发的少年看看迟曜,又看看幸逸,最后小声说:“那……剪完给我看看。”

      “嗯。”迟曜应了一声,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雨还没停。幸逸拿了伞送他到楼下,黑色的大伞在雨中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两人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雨水在路灯下形成连绵的珠帘。

      “俱乐部的事,”幸逸突然开口,“需要我处理什么吗?”

      迟曜知道他在问什么。关于那辆黑色跑车,关于那个偶遇,关于所有没有说出口的细节。幸逸就是这样,不会追问,但会确认是否需要善后。

      “不用。”迟曜说,接过伞柄,“我自己能处理。”

      幸逸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站在门口,看着迟曜撑着伞走进雨里,紫蓝色的长发在伞下若隐若现,像一小片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回到公寓时,纪言亭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幸逸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幸逸走过去,轻轻把他抱起来——很轻的动作,纪言亭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迟曜走了?”

      “嗯。”

      “他今天真的不开心。”

      “我知道。”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幸逸把纪言亭放在床上,拉好被子,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儿。”

      纪言亭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然后伸手搂住幸逸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你要一直在这儿。”

      “嗯。”幸逸的声音很轻,“睡吧。”

      窗外雨声绵长。城市在夜晚的雨中安静下来,只有偶尔掠过的车灯在窗帘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幸逸躺在纪言亭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起迟曜离开时那个背影——

      挺直的,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僵硬一些。握着伞柄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在路灯下泛白。紫蓝色的长发在雨中湿透,颜色变得更深,像某种淤积的、化不开的情绪。

      他知道迟曜没说谎。能处理,能过去,能继续。

      就像所有数学难题一样,只要有足够的步骤和耐心,总能找到解。即使那个解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简洁的,但至少,它是可证明的,是成立的。

      只是。

      幸逸闭上眼睛,把纪言亭往怀里拢了拢。

      只是有些公式的推导过程,会比其他的更漫长一些。

      窗外,雨还在下。整座城市浸泡在水里,像在清洗着什么。霓虹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千万片,随着雨滴的落下不断破碎又重组,永远找不到最初的形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迟曜已经到家。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镜子里的少年有着半湿的紫蓝色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泪痣像一滴凝固的蜂蜜。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剪刀的银色刃口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第一缕头发落下来。

      紫蓝色的,长长的,落在白色瓷砖上,像一段被剪断的、关于某个夏天的记忆。

      剪刀继续开合。越来越多的头发落下,堆积在脚边,像一片被收割的、渐变色的麦田。长度一寸寸缩短,颜色在剪断的截面处呈现出奇异的层次——从深紫到雾蓝,再到被水浸湿后更深的墨色。

      当最后一缕过长的发尾被剪断时,迟曜放下剪刀。新的长度刚好到肩膀,不再碍事,不再张扬。他用手抓了抓,发梢还有些参差,但足够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让他看起来更锐利了一些,下颌线的轮廓更清晰,那颗虎牙在抿嘴时更明显。琥珀色的眼睛在短发衬托下,显得更大,也更……干净。

      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像回到了某个更简单的起点。

      他打开水龙头,把地上的头发冲进下水道。紫蓝色在水流中旋转,渐渐稀释,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缕顽固的颜色粘在瓷砖缝隙里,像不甘心完全褪去的、关于过去的证据。

      迟曜关掉水,擦干手,走出浴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

      雨似乎小了一些。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柔和,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他想起天台上那把蒙尘的小提琴,想起赛道上的引擎轰鸣,想起舒芙蕾甜得发齁的味道,想起幸逸平静的眼神和纪言亭真诚的关心。

      也想起后视镜里消失的车影。

      想起那个礼貌而疏离的点头。

      想起白色透明眼镜框在车库灯光下的反光。

      迟曜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手摸了摸新剪的短发,发梢还有些湿润,触感陌生,但清爽。

      这样就好。

      他想。

      剪断的头发会再长,雨会停,夜晚会过去。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被晒干,被照亮,被重新赋予形状。

      就像赛车场上的弯道,无论多么惊险,只要握紧方向盘,控制好油门和刹车,总能安全通过。

      总能。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雨声在窗外渐渐微弱,变成一种温柔的白噪音。身体很累,从赛道到浴室,从俱乐部到公寓,从紫蓝色长发到刚刚剪短的清爽。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迟曜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清冽,混合着舒芙蕾过分的甜腻。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奇怪地和谐。

      就像这个夜晚,就像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像生活本身——

      总是甜中带苦,苦中回甘。

      总是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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