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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出租屋 谢恒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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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搬出迟曜家是在两个月后。
他用编程外包和家教攒下的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真的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室一厨一卫,窗户对着老旧的居民楼,阳光只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能照进来一小时。
但很干净。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地板是浅色木纹,窗帘是深灰色的棉麻质地。家具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还有窗台上那盆从迟曜家分株来的绿萝。
搬家那天,迟曜非要跟来帮忙。他开着那辆改装过的银色跑车——谢恒现在知道这车有多贵了——把谢恒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大摇大摆地开进了这个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老旧小区。
“你就住这儿?”迟曜环顾四周,虎牙咬着下唇,“太小了吧。”
“够用。”谢恒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今天没戴眼镜,因为搬家容易弄脏,琥珀色的眼睛在自然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迟曜撇撇嘴,但还是帮着收拾起来。他把那盆绿萝摆在窗台正中央,把书桌上的台灯调到最合适的角度,把床单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虽然十分钟后谢恒重新铺了一遍,因为他铺反了。
收拾完,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狭小但整洁的空间。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谢恒。”迟曜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就一个人住了?”
谢恒转头看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不舍,担忧,还有一点点……委屈?
“嗯。”他点头,“但你随时可以来。”
“那我要是天天来呢?”
“随时欢迎。”
迟曜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泪痣也跟着动:“那说好了。我以后天天来蹭饭。”
“你会做饭?”
“我不会。”迟曜理直气壮,“所以你来我家做。”
谢恒也笑了,很淡,但眼睛弯了起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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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确实变回了以前那个“平平淡淡”的样子。
在学校里,他依然是那个戴着白色透明眼镜、永远年级前三、礼貌疏离得近乎冷漠的谢恒。制服永远熨烫得笔挺,作业永远工整完美,回答问题永远逻辑清晰。
但只有迟曜知道,那层冷淡的表象下,藏着多么汹涌的温度。
比如现在,午休时间的天台上。
谢恒靠在栏杆上看书,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迟曜躺在他旁边的野餐垫上,嘴里含着棒棒糖,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天空飘过的云。
“谢恒。”迟曜突然开口。
“嗯?”
“我想喝奶茶。”
“不行。”谢恒头也不抬,“你上周食物中毒才刚好。”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迟曜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谢恒:“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喝了。”
谢恒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他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迟曜。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颗泪痣照得闪闪发亮,虎牙抵着下唇,眼神里满是狡黠和期待。
谢恒放下书,俯身,在迟曜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迟曜愣了两秒,然后脸慢慢红了。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你耍赖。”
“是你说的。”谢恒重新拿起书,嘴角却悄悄上扬。
“我说的是亲嘴!”
“你没说。”
“你——!”
迟曜气鼓鼓地坐起来,樱花粉头发的纪言亭正好从天台门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立刻缩了回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你看!”迟曜指着门,“言亭都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么样。”谢恒语气平淡,“他知道我们在一起。”
“可是……”迟曜的耳朵更红了,“可是也不能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谢恒终于放下书,转身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宠你?”
迟曜不说话了,只是瞪着他,但那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像某种小动物的虚张声势。
谢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乖,奶茶真的不能喝。医生说了,你的肠胃至少要养一个月。”
“那我要吃冰淇淋。”
“不行。”
“蛋糕。”
“不行。”
“薯片。”
“不行。”
迟曜彻底蔫了,整个人瘫回野餐垫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那我还能吃什么……”
“我中午做了便当。”谢恒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你爱吃的照烧鸡排,少油少盐的版本。还有蔬菜沙拉,水果是草莓。”
迟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坐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谢恒打开盒子——照烧鸡排切成整齐的小块,蔬菜沙拉颜色鲜亮,草莓洗得干干净净,还贴着水珠。
“你什么时候做的?”迟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排放进嘴里,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好好吃……”
“早上。”谢恒看着他吃,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蜂蜜,“在你赖床的时候。”
迟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谢恒就那样看着他,偶尔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阳光,天台,便当,还有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如果忽略迟曜偷偷把一颗草莓塞进谢恒嘴里的动作,和谢恒无奈但纵容地吃下去的表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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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中毒事件发生在上周五。
迟曜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半夜开始上吐下泻,发高烧,被紧急送进医院。谢恒接到电话时是凌晨三点,他穿着睡衣就冲出了出租屋,打车赶到医院,在急诊室门口守了一整夜。
迟巍也来了,但只是拍了拍谢恒的肩,说了句“辛苦你了”,就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少年。
迟曜在病床上昏睡,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谢恒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用棉签蘸水润湿他的嘴唇,一遍遍地量体温,一遍遍地确认输液瓶里的药水。
天亮时,迟曜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谢恒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愣了愣,然后虚弱地笑了:
“你怎么……像个熊猫……”
谢恒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那是迟曜第一次看见谢恒哭得那么凶。不是压抑的呜咽,是崩溃的、后怕的、像劫后余生的痛哭。他哭得浑身发抖,眼镜都摘了,整张脸埋在迟曜的手心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床单。
迟曜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声音沙哑:
“对不起……吓到你了……”
谢恒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从那天起,谢恒对迟曜的饮食管控严格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所有外卖都被禁止。所有零食都要经过他的审查。所有饮料——除了白开水和谢恒自己榨的果汁——都被列入了黑名单。他甚至专门买了一个小本子,记录迟曜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
迟曜起初还抗议,撒娇,耍赖。但每次谢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里有还未完全褪去的、那夜的惊恐,迟曜就蔫了。
他舍不得让谢恒再担心。
于是就有了天台上那幕——谢恒带着自己做的便当,迟曜眼巴巴地看着,虽然抱怨,但吃得干干净净。
也有了现在,放学后谢恒的出租屋里,迟曜瘫在唯一一张椅子上,看着谢恒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谢恒。”迟曜叫。
“嗯?”
“我们晚上吃什么?”
“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又是鱼……”迟曜嘟囔,“我都快变成鱼了。”
谢恒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眼镜片上沾了一点水汽:“医生说你需要补充优质蛋白。”
“我知道……”迟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但是我也想偶尔吃点垃圾食品嘛……”
谢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切菜。
迟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谢恒……”
“嗯。”
“你对我真好。”
谢恒切菜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刀,转过身,把迟曜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因为我差点失去你。”
声音很轻,但迟曜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谢恒的颈窝:“不会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
“所以……”迟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周末我能吃一次火锅吗?清汤的那种!”
谢恒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很轻,但带着纵容:
“只能吃清汤。蔬菜要多,肉要煮熟,不能喝冰饮料。”
“好耶!”迟曜欢呼,踮起脚尖在谢恒脸上亲了一下,“谢恒你最好了!”
谢恒的耳朵红了。他推了推眼镜,转身继续切菜,但嘴角是上扬的。
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暖光,混合着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混合着一种平凡的、日常的、但无比珍贵的温暖。
迟曜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谢恒的背影,突然开口:
“谢恒。”
“嗯?”
“等三年后,我们结婚的时候,也要这样。”
谢恒转过身:“什么样?”
“就是你做饭,我在旁边看着。”迟曜说,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然后你一边做一边唠叨我,说我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但我还是要偷吃。”
谢恒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溢出来的、温柔得能把人融化的笑:
“好。”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在这个小小的、简陋的、但充满爱的出租屋里,两个少年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甜蜜的约定。
有清蒸鱼,有蒜蓉西兰花,有谢恒的唠叨,有迟曜的耍赖。
还有一辈子。
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足够把所有的“不能吃”变成“可以偶尔吃一次”,把所有的“要小心”变成“有我在”,把所有的“三年之约”变成“每一天”。
夕阳完全落下时,谢恒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清蒸鱼香气扑鼻,西兰花翠绿欲滴,蛋花汤冒着热气。两碗米饭盛得满满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吃饭。”他说。
迟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在谢恒脸上又亲了一下:
“谢谢大厨!”
谢恒的耳朵又红了。他坐下来,给迟曜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刺最少。
迟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好吃!”
谢恒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有三年要等,有无数困难要克服,有无数目光要面对。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有这个人,有这顿饭,有这个约定——
一切都值得。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而他会用尽全力,把这场梦,守护成现实。
用一辈子。
用所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