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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考场外的等待   全国高 ...

  •   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的考场设在市重点高中的老校区。红砖教学楼爬满了常青藤,梧桐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九月末的阳光依然带着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
      迟曜和幸逸请了假,一早就陪谢恒和纪言亭来到考场外。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和学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焦灼感。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幸逸像个老母亲一样,最后一遍检查纪言亭的考试袋。
      纪言亭乖乖站着,樱花粉的微分碎盖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眼睛紧盯着幸逸的手,每确认一样就小声“嗯”一下。
      另一边,谢恒已经自己检查完毕。他把考试袋的拉链拉好,抬头看向迟曜:“你回去吧,外面太晒了。”
      迟曜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我等你。”
      “考试三个小时。”谢恒推了推眼镜,“你会中暑的。”
      “那我就去那边树荫下等。”迟曜指了指不远处的梧桐树,“你快进去吧,要开考了。”
      谢恒还想说什么,但预备铃已经响起。他深深看了迟曜一眼,然后转身,和纪言亭一起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
      迟曜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门厅深处,才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幸逸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真打算等三个小时?”
      “嗯。”迟曜拧开水喝了一口,“你不等?”
      “等。”幸逸在他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两本习题册,“但我会边等边学习。”
      迟曜:“……逸哥,你这样显得我很废。”
      幸逸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一个小时,阳光还算温和。梧桐树的树荫足够大,迟曜靠在树干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偶尔拿出手机刷一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教学楼的方向发呆。
      第二个小时,太阳开始毒辣起来。树荫随着太阳移动而缩小,迟曜不得不往树根处挪了挪。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浸湿了白衬衫的领口。他拧开幸逸给的那瓶水,发现已经喝完了。
      “我去买水。”幸逸站起身,“你要什么?”
      “冰水。”迟曜擦了擦汗,“越冰越好。”
      幸逸点点头,走向校门口的小卖部。
      第三个小时,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铅,无情地倾泻下来。梧桐树的树荫已经缩到最小,迟曜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他站起来想换个地方,但蹲得太久,腿麻了,眼前突然一黑。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遮阳伞突然撑开,挡住了头顶的烈日。
      迟曜愣了一下,转过头——
      顾宸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冒着冷气的冰水。深灰色的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别扭。
      “给。”他把冰水递过来。
      迟曜没接,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宸言简意赅,又把冰水往前递了递,“拿着。”
      迟曜这才接过水。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划过喉咙,驱散了些许暑气。
      “谢谢。”他小声说。
      顾宸没应声,只是撑着伞,和他并肩站在烈日下。黑色的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伞下的阴影里,温度明显低了几度。
      空气有些尴尬的沉默。
      迟曜不知道说什么。他和顾宸不算熟——除了上次日记事件,两人几乎没说过话。而且他知道,顾宸一直对谢恒有种微妙的敌意。
      “那个……”迟曜犹豫着开口,“上次日记的事,谢恒没怪你。”
      顾宸的身体僵了僵,然后嗤笑一声:“我需要他原谅?”
      “我不是那个意思……”迟曜顿了顿,“我就是想说,都过去了。”
      顾宸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眼神有些飘忽。
      又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开口:“谢恒……他真的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迟曜愣了愣,然后点头:“嗯。”
      “就为了你?”
      “……嗯。”
      顾宸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值得吗?”
      迟曜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依然清亮:“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如果是谢恒,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顾宸沉默了。他重新看向教学楼,声音很轻,几乎被蝉鸣淹没:
      “疯子。”
      迟曜笑了,虎牙露出来:“可能吧。”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一把黑伞,一瓶冰水,在烈日下撑起一小片安静的阴凉。幸逸买水回来时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另一棵树下,没打扰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谢恒和纪言亭正在和那些复杂的数学题搏斗;考场外,迟曜和顾宸在沉默中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迟曜突然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晃了晃,想扶住树干,但手没够到。
      “喂——”顾宸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你没事吧?”
      迟曜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发不出声音。汗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浸透了整件衬衫。眼前越来越黑,耳鸣越来越响……
      “迟曜!”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顾宸的惊呼,和幸逸跑过来的脚步声。
      还有远处,考试结束的铃声。
      ---
      谢恒走出考场时,心情很平静。
      题目比预想的要难,尤其是最后一道组合数学的压轴题,他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解出来。但整体感觉不错,应该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他第一时间寻找迟曜的身影——说好了,考完出来第一眼要看见他。
      但树荫下没有。
      梧桐树下也没有。
      校门口的人群中……也没有。
      谢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因为考试关机了。他快步走向校门口,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谢恒!”纪言亭从后面追上来,樱花粉的头发因为兴奋而晃动,“我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看见迟曜了吗?”谢恒打断他。
      纪言亭愣了愣,环顾四周:“欸?刚才还在这儿啊……幸逸也不见了……”
      就在这时,谢恒看见幸逸从校门外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幸逸!”谢恒立刻迎上去,“迟曜呢?”
      幸逸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静:“他中暑晕倒了。顾宸送他去医务室了。”
      谢恒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就往医务室的方向跑,甚至忘了跟幸逸和纪言亭说一声。
      “谢恒!等等我们!”纪言亭在后面喊。
      医务室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栋小楼里。谢恒几乎是冲进去的,推开门时,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白色透明眼镜都有些歪了。
      病床上,迟曜正闭着眼睛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臂上打着点滴,透明的药水正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
      顾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黑伞。看见谢恒进来,他站起身,表情有些复杂:
      “医生说他轻微中暑,加上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
      谢恒没说话。他走到床边,握住迟曜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低头,额头抵着迟曜的手背,身体因为后怕而轻微发抖。
      “他等了多久?”谢恒的声音沙哑。
      “三个小时。”顾宸说,“一直在太阳底下等。我让他去阴凉处,他不肯,说要让你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他。”
      谢恒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起进考场前迟曜说的那句话——“我要在考场外面等你。这样你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这个傻瓜。
      这个为了一个承诺,可以在烈日下等三个小时、等到中暑晕倒的傻瓜。
      “谢谢。”谢恒抬起头,看着顾宸,眼镜后的眼睛泛着红,“谢谢你送他来。”
      顾宸别开视线,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只是路过。”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顾宸。”谢恒叫住他。
      顾宸停下脚步,没回头。
      “日记的事……”谢恒顿了顿,“我从来没怪过你。”
      顾宸的身体僵了僵。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永远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谢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所以,谢谢你。”
      顾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后,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滴落的声音,和迟曜均匀的呼吸声。
      谢恒在床边坐下,双手握着迟曜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颗即使在病中也依然清晰的泪痣,看着那颗无意识抿着的虎牙。
      然后他低下头,在迟曜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但很郑重。
      像是在许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幸逸和纪言亭这时才赶到。纪言亭看见床上的迟曜,眼睛立刻红了:“迟曜他……”
      “没事。”谢恒说,“医生说了,休息一下就好。”
      幸逸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点滴的速度,然后推了推眼镜:“顾宸呢?”
      “走了。”谢恒说,“他送迟曜来的。”
      幸逸点点头,没多问。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葡萄糖口服液,递给谢恒:“等他醒了,让他喝掉。”
      “嗯。”
      纪言亭趴在床边,小声说:“迟曜你个笨蛋……干嘛非要等啊……”
      迟曜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回应。
      谢恒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吧,我在这儿。”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但医务室里很凉快,风扇悠悠地转着,带来阵阵微风。
      点滴打了半小时,迟曜才慢慢醒来。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过头,看见了谢恒。
      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弯了起来:“谢恒……”
      声音很轻,很哑,但谢恒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嗯。”他握紧迟曜的手,“我在。”
      “你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很好。”
      迟曜笑了,虎牙露出来,虽然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那就好。”
      “笨蛋。”谢恒的声音哽了一下,“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我说了啊……”迟曜小声说,“要让你出来第一眼就看见我。”
      “那也不用在太阳底下等三个小时。”
      “可是树荫会动……”迟曜委屈巴巴,“我挪着挪着,就挪到太阳底下了……”
      谢恒的心又疼又软。他低头,在迟曜额头上吻了一下:“以后不许这样了。”
      “那你也不许熬夜。”迟曜讨价还价。
      “……好。”
      “拉钩。”
      谢恒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拉钩。”
      点滴打完了。医生过来拔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说可以回家了。
      谢恒扶着迟曜坐起来,帮他穿好鞋。迟曜还是没什么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谢恒身上。
      “我背你。”谢恒说。
      “不要……”迟曜摇头,“我能走。”
      “听话。”
      谢恒蹲下身,把迟曜背起来。迟曜趴在他背上,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颈。
      很轻。
      像背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走出医务室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分离的誓言。
      幸逸和纪言亭跟在后面。纪言亭小声说:“幸逸,我也要背。”
      幸逸推了推眼镜:“你中暑了?”
      “没有……”
      “那自己走。”
      “小气……”
      夕阳下,四个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虚弱的,有疲惫的,有无奈的,有纵容的。
      但都走在一起。
      走向同一个方向。
      走向那个有冰水、有黑伞、有等待、有晕倒、但也有搀扶、有背起、有“我在这儿”的——
      未来。
      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会等。
      有人会背。
      有人会说“我在这儿”。
      这就够了。
      足够让所有的烈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晕倒——
      都变成值得。
      都变成记忆里,温暖的一部分。
      像那瓶冰水。
      像那把黑伞。
      像这个,有惊无险但无比真实的——
      竞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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