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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竞赛日前 全国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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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的日期用红笔圈在教室后面的日历上,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随着那个日期一天天逼近,高一S班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倒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参赛——事实上,整个年级只有谢恒和纪言亭拿到了参赛资格。但全班同学都莫名其妙地紧张,好像要去比赛的是自己一样。
“我说,”顾宸趴在桌上,手指转着笔,“你们俩至于吗?不就一个数学竞赛。”
谢恒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省级一等奖有保送资格。”
“那又怎样?”顾宸挑眉,“你家迟曜不是说了吗,他爸能直接捐栋楼把你送进去。”
谢恒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白色透明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顾宸:“我想靠自己。”
顾宸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转过头:“行行行,你清高。”
纪言亭倒是没谢恒那么拼。他正被幸逸按在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竞赛真题集。
“这道题,”幸逸的手指敲了敲书页,“昨天讲过的同类型,为什么又错了?”
纪言亭委屈巴巴地咬着笔帽,樱花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我……我忘了……”
“步骤。”幸逸推了推眼镜,“第一步是什么?”
“呃……设未知数?”
“然后?”
“列方程?”
“具体。”
“……”纪言亭求助地看向旁边的迟曜。
迟曜正趴在桌上睡觉,虎牙抵着胳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被纪言亭的目光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怎么了?”
“幸逸在训我……”纪言亭小声说。
迟曜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向幸逸:“逸哥,饶了他吧。言亭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五小时了。”
“你也一样。”幸逸的目光转向迟曜,“昨晚又陪谢恒熬夜到几点?”
迟曜心虚地别开视线:“……两点。”
“实际。”
“三点半。”
幸逸叹了口气,把真题集合上:“今天到此为止。你们两个——”他指了指谢恒和纪言亭,“下午的集训取消,去操场。”
“啊?”纪言亭睁大眼睛,“可是后天就——”
“劳逸结合。”幸逸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过度疲劳会影响临场发挥。现在,全部站起来,跟我去操场。”
谢恒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笔。他知道幸逸说得对——最近一周他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小时,今天早上刷牙时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四个人走出教学楼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幸逸从体育器材室借了个篮球。他站在三分线外,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哇!”纪言亭眼睛亮了,“幸逸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
“一直都会。”幸逸接住弹回来的球,递给迟曜,“来一局?”
迟曜接过球,在指尖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睛亮起来:“行啊。二对二?”
“嗯。”幸逸点头,“我和言亭一组,你和谢恒。”
谢恒推了推眼镜:“我不会打篮球。”
“我教你。”迟曜把球塞进他怀里,虎牙露出来,“很简单,把球扔进那个框里就行。”
谢恒抱着球,看着远处那个高高的篮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个橙色的、粗糙的球体,表情有些茫然。
纪言亭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谢恒你也有今天!学霸居然不会打篮球!”
谢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球举起来,学着迟曜刚才的样子,手腕用力——
球飞出去,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砸中自己的头。
迟曜眼疾手快地把球接住,笑得肩膀直抖:“谢恒……你那是投篮还是扔铅球……”
谢恒的耳朵红了。他推了推眼镜,试图维持镇定:“我说了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迟曜走到他身后,双手握住他的手,“膝盖微曲,手腕放松,眼睛看着篮筐——不是篮板,是篮筐——然后……”
他带着谢恒的手腕,轻轻一推。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在篮筐边缘转了两圈,掉了进去。
“进了!”纪言亭惊呼,“谢恒你运气真好!”
谢恒看着那个掉进网里的篮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迟曜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笑意:“看,很简单吧?”
谢恒的耳朵更红了。他轻轻点头:“嗯。”
接下来的半小时,操场上充满了笑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纪言亭虽然数学不如谢恒,但篮球打得相当不错。他灵活得像只小鹿,运球过人一气呵成,投篮命中率也很高。幸逸则稳扎稳打,防守严密得像一堵墙,还能时不时给纪言亭传出漂亮的助攻。
而谢恒……在迟曜的手把手教学下,从“扔铅球式投篮”进步到了“至少能碰到篮板”。虽然他运球时球总是不听使唤地跑掉,虽然他的防守姿势僵硬得像机器人,虽然他的三分球……好吧,他还没学会三分球。
但他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白色透明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迟曜看着他,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谢恒,就应该这样。
不是永远坐在书桌前,不是永远戴着完美的面具,不是永远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应该会笑,会流汗,会狼狈,会做不擅长的事,会像个普通的、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在阳光下奔跑。
“谢恒!”迟曜喊他。
谢恒转过头,眼镜后的眼睛带着询问。
迟曜把球传过去:“接住!”
谢恒手忙脚乱地接住球,然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投篮啊!”迟曜笑着喊。
谢恒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迟曜教的动作——膝盖微曲,手腕放松,眼睛看着篮筐——
球出手。
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漂亮但足够坚定的弧线。
砸在篮筐边缘,弹了一下,掉了进去。
“进了!!!”纪言亭第一个跳起来,“谢恒你终于进了一个!”
谢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网里晃动的篮球,然后转头看向迟曜。迟曜正对他竖大拇指,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虎牙露出来,那颗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恒也笑了。
很淡,但很真实。
幸逸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感觉怎么样?”
谢恒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很累。但很好。”
“这就对了。”幸逸推了推眼镜,“大脑需要休息。过度紧张只会适得其反。”
四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休息。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远处的教学楼在暮色中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纪言亭靠在幸逸肩上,樱花粉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幸逸,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那就考不好。”幸逸的语气平静,“一次竞赛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幸逸打断他,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你已经尽力了。这就够了。”
纪言亭不说话了,只是往幸逸怀里靠了靠。
另一边,迟曜正用纸巾帮谢恒擦汗。动作很轻,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到脖颈。
“谢恒。”迟曜小声叫。
“嗯?”
“后天比赛,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
“骗人。”迟曜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太阳穴,“你这里,跳得很快。”
谢恒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那是因为你碰我。”
迟曜的脸红了,但没抽回手:“那你答应我,不管考得怎么样,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拉钩。”
谢恒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拉钩。”
夕阳完全沉下去时,四个人才离开操场。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走到校门口时,纪言亭突然开口:“那个……后天比赛,你们会来送我们吗?”
“当然。”迟曜说,“我和幸逸请假了,陪你们去考场。”
“真的?!”纪言亭的眼睛亮了。
幸逸点头:“已经跟班主任说好了。”
谢恒看向迟曜:“你不用……”
“我要去。”迟曜打断他,握紧他的手,“我要在考场外面等你。这样你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谢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握紧迟曜的手,声音有些哽:“……好。”
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纪言亭和幸逸往左,谢恒和迟曜往右。
走出一段距离后,迟曜突然停下脚步。
“谢恒。”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谢恒愣了愣,然后摇头:“不记得了。治疗之后,我忘了。”
“我知道。”迟曜说,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但我记得。”
他转过身,面对着谢恒,双手捧住他的脸:
“那天是开学第一天。你在天台上,戴着那副白色眼镜,在看一本书。我举着手机想拍天空,结果不小心拍到了你。”
“你转过头看我,眼睛很平静,但很亮。”
“然后我走过去,问你——‘同学,你是新生吗?’”
谢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你说——‘是。’”
“然后我说——‘真巧,我也是。我叫迟曜。’”
“然后你笑了。很淡,但很好看。”
迟曜踮起脚尖,在谢恒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时我就想,这个人真好看。我要认识他。”
“后来,我真的认识你了。”
“后来,我爱上你了。”
“后来,我们分开了。”
“后来,你又爱上我了。”
“后来,我们约定要在一起一辈子。”
他的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扬着的:
“你看,谢恒。我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满了‘后来’。”
“所以,后天的比赛,也只是又一个‘后来’而已。”
“所以,不要怕。”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
他握住谢恒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我都会在这里。”
“等你。”
路灯下,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分离的誓言。
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但在这个安静的校门口,时间好像凝固了。
只有心跳,只有呼吸,只有眼泪,只有爱。
谢恒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迟曜的颈窝,声音哽咽:
“迟曜……”
“嗯?”
“我会考好的。”
“我知道。”
“我会拿一等奖。”
“我知道。”
“我会……配得上你。”
迟曜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傻瓜。你已经配得上了。”
“从第一天开始,就配得上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温柔的祝福。
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见证着这个夜晚,这两个少年,这份沉甸甸的、穿越了遗忘和分离、依然坚定如初的爱。
还有后天。
那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后来”。
正在来的路上。
带着希望,带着勇气,带着所有美好的可能。
等着他们,去迎接。
去创造。
去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