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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沉默的共谋   蝉鸣撕 ...

  •   蝉鸣撕扯着七月流火。校园里的香樟树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卷起焦枯的黄色。高二的最后一个暑假近在咫尺,空气里本该浮动着考试结束后的松弛与对假期的憧憬,可高二S班的教室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黏稠的沉重。
      迟曜第十次划开手机屏幕。那个属于顾昭的头像——一张在丽江古城阳光下,顾昭对着镜头做鬼脸、苏予在背景里无奈浅笑的照片——依旧灰暗着。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顾昭发来的一句“等我回来吃火锅!”,后面跟着个欢脱的兔子表情。
      “还是没消息……”迟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些惯常的明亮光彩被一层厚厚的阴翳覆盖,只剩下焦虑与茫然无措。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谢恒,“谢恒,你说……顾昭会不会……”
      “不会。”谢恒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帮他理清同样混乱的思绪。镜片后的眼睛重新戴上后,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室——扫过看似埋头做题、笔尖却久久未动的幸逸;扫过坐在角落、樱花粉头发都失去光泽、正对着窗外发呆的纪言亭;扫过后排靠窗位置,那个空了一个多月、桌面干净得刺眼的座位,以及旁边那个脊背挺得过分笔直、仿佛一尊冰冷雕像的苏予。
      所有人都知道。
      或者说,所有关心顾昭的人,都隐隐约约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真相——顾昭在国外,丢了。不是普通的失联,是彻底失去了踪迹,连他的亲生父母都找不到。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可更让人窒息的是,他们必须联手维持一个可悲的假象,瞒住那个人——苏予。
      “顾伯伯那边……还是没有进展吗?”迟曜凑近谢恒,用气声问道,眼神不安地瞟向苏予的方向。
      谢恒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父亲迟巍动用了一些关系去打探,得到的反馈模糊而消极:顾长风夫妇几乎急疯了,动用了所有海外资源,甚至不惜重金悬赏,但顾昭就像人间蒸发。线索断在顾昭抵达国外那座城市的第三天,他独自离开寄宿家庭后,便再无监控或目击记录。那座城市治安并不算好,一个亚裔少年,语言未必流利,身上带着不少现金……种种不祥的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而这些,他们一个字都不能对苏予透露。
      苏予的状态,已经差到了一个临界点。他依旧每天准时到校,衣着整洁,成绩稳居榜首,甚至在最近的数学竞赛中又拿下一个重磅奖项。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微笑,会礼貌地回答老师的问题,会参与小组讨论。表面看去,他完美得无懈可击,甚至比顾昭出事前更加“优秀”。
      但只有近距离观察的人,才能看到那完美表象下的裂痕。他的眼下有浓重的、脂粉都难以完全遮盖的青黑;他的嘴唇总是抿得很紧,血色淡薄;他握笔的手指,偶尔会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沉静如湖,后来因顾昭而漾起温柔涟漪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两口封冻的深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死死压在坚冰之下。
      他不再提起顾昭。一次也没有。仿佛那个名字,连同那个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这种刻意的、绝对的回避,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人心慌。
      “他在硬撑。”谢恒对迟曜低语,声音凝涩,“用理智和意志力,强行把自己焊死在‘正常’的轨道上。他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关于顾昭的坏消息……都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迟曜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上个周末,他实在憋不住,趁着苏予去洗手间,飞快地在他桌上放了一盒顾昭以前最爱吃的牌子的巧克力。苏予回来看到,动作停顿了足足有五秒,然后,他拿起那盒巧克力,走到垃圾桶边,没有任何犹豫地丢了进去。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丢弃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那一刻,迟曜清晰地看到了苏予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崩溃的裂痕,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严酷的自我封冻。
      “所以我们必须瞒住他。”迟曜的声音带着痛苦,“哪怕……哪怕顾昭真的……”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哽住。
      “嗯。”谢恒握住迟曜的手,掌心传来坚定而微凉的温度,“在他自己发现,或者顾家那边有确切消息——无论是好是坏——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推他去死。”
      这并非危言耸听。他们都见过苏予对顾昭的在意,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融进骨血里的深情与占有。顾昭是他冰封世界里唯一的热源,是他所有情绪和柔软的开关。如今这热源被强行剥离,生死不明,苏予全凭一股“顾昭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的渺茫信念吊着。一旦这信念崩塌……
      没有人敢想象那后果。
      于是,一场沉默而心照不宣的共谋,在几个少年之间展开。
      课间,当有人不经意间提起“顾昭怎么还没回来”、“国外放假了吧”时,幸逸会立刻用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岔开话题;纪言亭会难得机灵地开始大声讲他昨晚看的无聊综艺;迟曜则会干笑着打哈哈:“可能玩疯了吧,那小子!”然后迅速瞥一眼苏予的方向,心脏狂跳。
      放学后,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商量去哪吃饭、去哪玩。大家默契地各自离开,避免任何可能触及敏感话题的集体相处。连最闹腾的纪言亭,都学会了在苏予经过时,收敛起所有的大笑和咋呼。
      顾宸和裴安安那边,压力更大。作为顾家人,顾宸从他那焦头烂额的父亲那里,偶尔能听到一些更糟糕的碎片信息——搜寻毫无进展,警方态度敷衍,某些地下渠道传回的消息令人绝望。每一次听到,顾宸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抽烟抽得更凶。裴安安只能默默陪着他,在他暴躁地摔东西时,轻轻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在他深夜无法入睡时,安静地坐在他房间的地毯上,不言不语,只是陪着。
      “顾宸哥,”有一次,裴安安鼓起勇气小声问,“我们……真的不能告诉苏予哥吗?他有权知道……”
      “告诉他什么?”顾宸冷笑,眼底布满红血丝,“告诉他我们顾家那群道貌岸然的混账,为了所谓的脸面,把他心尖上的人扔到国外自生自灭,现在人丢了,生死不知?告诉他,他现在每多‘正常’一天,顾昭在某个角落里可能就多受一天罪,甚至可能已经……”他猛地刹住话头,一拳砸在墙上,指骨瞬间通红,“告诉他,除了让他一起发疯,一起绝望,还能有什么用?!”
      裴安安吓得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明白顾宸的愤怒和无力,也明白瞒着苏予是眼下唯一能做的、残忍的“保护”。
      所有人都活在一种分裂的状态里。在学校,他们努力扮演一切如常,用功读书,准备期末考,谈论暑假计划。可一旦离开那个环境,无形的重压便立刻攫住心脏。迟曜开始失眠,谢恒工作室的进度明显放缓,幸逸刷题时常常走神,纪言亭连最爱吃的零食都失去了兴趣。
      他们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一触即破的、华丽的肥皂泡。泡泡里映照着虚假的平静,泡泡外是狰狞的、未知的黑暗。他们不知道这泡泡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当它破灭时,溅开的会是希望的水珠,还是毁灭的酸液。
      最煎熬的,无疑是苏予。
      他并非毫无察觉。周围人小心翼翼的回避,那些生硬的话题转换,那些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的、充满同情与担忧的目光……他都感受得到。同学们的欲言又止,迟曜几次三番的欲语还休,谢恒冷静审视下深藏的忧虑,甚至连顾宸偶尔投来的、复杂难言的眼神……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关于顾昭,而所有人都瞒着他。
      起初,他试图自我欺骗——也许顾昭只是闹脾气,切断联系;也许顾家安排了封闭式训练,不方便通讯;也许……有无数个“也许”在他脑中盘旋,每一个都比“失踪”更容易接受。他强迫自己相信那个“顾昭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的官方说法,尽管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啸着质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周围人异常的氛围越来越浓,那脆弱的自我欺骗开始崩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缓慢爬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有时是顾昭在陌生的街头惊慌奔跑,身后是看不清面容的追捕者;有时是顾昭浑身湿透,在冰冷的海水里沉浮,朝他伸出手,眼神绝望;有时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顾昭微弱而遥远的呼喊:“苏予……苏予……”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睡衣,他都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又被撕裂了一些。白天,他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心力,来维持那副平静的假面。微笑的弧度,走路的步伐,回答问题的语调……都必须精确控制,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裂痕。
      他知道大家在瞒他。他愤怒,他想揪着每个人的衣领嘶吼,逼问他们到底知道什么。可更深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怕。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会是那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答案。怕那苦苦维持的、赖以生存的假象,会瞬间粉碎,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他也选择了沉默。配合着这场荒诞的共谋,扮演着那个被蒙在鼓里、一切正常的苏予。仿佛只要他不问,不想,不深究,顾昭就真的只是在国外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总有一天会回来,笑着扑进他怀里,抱怨国外的食物难吃。
      这是一种绝望的、自欺欺人的默契。一方竭尽全力地隐瞒,另一方心知肚明地配合隐瞒。所有人都在刀尖上行走,屏住呼吸,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审判。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随即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淹没。暑假开始了。
      迟曜收拾好东西,看向苏予。苏予正不紧不慢地将文具收入笔袋,动作一丝不苟。阳光照在他浅金色的头发和过于苍白的侧脸上,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苏予,”迟曜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暑假有什么打算?”
      苏予拉上笔袋拉链,抬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很淡的、标准的弧度:“家里有些安排。可能……会出国一趟。”他说得轻描淡写。
      迟曜的心却猛地一沉。出国?是苏家安排的?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想追问,又硬生生忍住,扯出一个笑容:“哦……那,挺好的。注意安全。”
      “嗯。”苏予点头,背起书包,“走了。”
      他走向教室门口,背影挺拔,步伐稳定,融入喧闹离校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迟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他转头看向谢恒,谢恒也正望着苏予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
      “谢恒……”迟曜的声音发颤。
      谢恒收回目光,握住迟曜冰凉的手:“先回家。晚上……我试着问问我爸。”
      暑假,本应是狂欢和放松的代名词。可这个夏天,注定要在焦灼、隐瞒和漫无边际的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远方的顾昭能平安,祈祷苏予能撑住,祈祷这场漫长的噩梦,能早日看到一丝黎明的微光。
      哪怕,那微光再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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