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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静默的燃烧   苏予站 ...

  •   苏予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苏家别墅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再远处,是这个城市夏日傍晚惯常的、被暑气蒸腾得有些模糊的天际线。夕阳正在下沉,将云层烧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像某种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他手里握着一份文件——父亲苏振廷下午亲自放在他书桌上的,关于下个月前往瑞士某著名商学院参加暑期精英课程的通知。行程详细,安排周密,甚至贴心地标注了当地的气候和着装建议。完美得令人作呕。
      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洁的纸面。墨香混合着空调冷气,钻进鼻腔,却带来一种铁锈般的腥甜幻觉。他想起了另一种触感——顾昭柔软微凉的指尖,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骨节,曾无数次这样无意识地勾缠住他的手指,或是在他掌心轻轻划动,留下酥麻的战栗。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空洞的抽痛。不是剧烈的爆发,而是持续的、绵密的钝击,像有把钝刀在一下下剐着内壁。他微微蹙眉,将这生理性的不适强行压下,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肌肉痉挛。
      转身,将那份文件平整地放回红木书桌正中。桌面上纤尘不染,所有物品摆放得规整有序,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呈现出一种无懈可击的、冰冷的秩序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秩序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濒临失控的混沌。
      他的视线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曾卡住过顾昭偷偷塞进来的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卡通小人,写着“苏予大笨蛋,今天又比我晚起!”。他当时是如何反应的?应该是无奈地挑眉,将纸条仔细抚平,夹进了常看的书里。而现在,那里空无一物。纸条连同那本书,都在顾昭被带走的那天,被他锁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钥匙扔进了后院的喷水池。
      不是丢弃,而是封存。连同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记忆一起,打包,封印,埋进灵魂最深的冻土之下。不能想,不能碰,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晚餐时,长条形餐桌两端坐着他的父母。水晶吊灯的光芒过于璀璨,照得银质餐具反射出冷硬的光。咀嚼声,刀叉与瓷盘轻碰的脆响,偶尔母亲轻声询问菜品是否合口的温言软语,父亲浏览平板财经新闻时指腹划过的轻微摩擦声……一切声音都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又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小予,瑞士那边的课程,你看过了吧?”苏振廷放下平板,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苏予抬起眼,迎上父亲的视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掌控,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父亲对“合格继承人”的期许,唯独没有他此刻最想看到的——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另一个男孩下落的焦急或愧疚。
      “看过了。”苏予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安排得很妥当。”
      “那就好。”苏振廷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这次机会难得,去的都是各家的佼佼者。多结交些朋友,开阔眼界。过去那些……不必要的人和事,该放下的,就要学会放下。”
      “不必要的人和事”。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像六根冰锥,精准地钉入苏予的耳膜。他握着刀叉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绷出青白的颜色,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刀刃在牛排上顿住,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母亲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汤。
      苏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吸入的是这个家里常年不变的、昂贵熏香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冰冷而沉闷。他将那口气压入丹田,连同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嘶吼、以及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想要掀翻这张餐桌、砸碎一切光鲜假象的疯狂冲动,一起死死地压了下去。
      “知道了,父亲。”他听见自己用那种该死的、完美无缺的语调回答。然后继续切割盘中的食物,动作依旧优雅,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的僵持,耗费了他多大的心力。理智与情感在他体内激烈拉锯,一方是经年累月被训练出的克制与权衡,另一方是濒临崩溃边缘的、对顾昭几乎焚身蚀骨的思念与恐惧。最终,前者以惨烈的代价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代价是他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都被那强行压下的情绪碾碎、重组,变成一堆冰冷而陌生的零件。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结束。苏予起身,微微颔首:“父亲,母亲,慢用。我上楼了。”
      走上旋转楼梯时,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的注视。父亲的深沉难测,母亲的忧心忡忡。他没有回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如同幽灵。
      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他没有开灯,任由渐浓的暮色一点点吞没房间的轮廓。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天空的颜色已从金红转为暗紫,最后一丝天光挣扎着,很快被更深的蓝黑色吞噬。
      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落地玻璃窗。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他。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灵魂深处透出的、无穷无尽的倦怠。维持那副平静的假面,应对父母的试探,消化外界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本已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有些脆弱,与他白日里挺拔如松的形象大相径庭。但只有在这里,在这片无人得见的黑暗里,他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真实的裂痕。
      顾昭。
      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滚动,带着血腥味。
      你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很害怕?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受冻?
      有没有……想起我?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没有一个能得到回答。寂静是唯一的回应,而这寂静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绝望。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色海洋上,四周空无一物,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顾昭是他唯一的浮木,而现在,这根浮木不见了。他正在下沉,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沉入那令人窒息的深渊。
      喉咙里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压抑着,发出低低的、沉闷的呛咳,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疼,仿佛所有的液体早在那些不眠的夜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就已经流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汽车驶近又远离的声音,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光晕染了小片天空。苏予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片漠然。他扶着玻璃窗站起身,腿有些麻,但他毫不在意。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的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他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制定暑期计划——不仅仅是瑞士的课程,还包括回来后的学业预习、公司事务的初步了解、几项需要完成的技能证书考试……时间表密密麻麻,精确到小时。
      他需要忙碌。需要用无穷无尽的事务填满每一寸时间,让大脑没有空闲去胡思乱想,让身体疲惫到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去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书写着他为自己构筑的、新的囚笼。每一行字,每一个安排,都是一根加固的铁栏。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迟曜正心神不宁地刷着手机,谢恒眉心微蹙地查阅着跨国寻人可能动用的渠道;顾宸对着父亲发来的又一封“正在全力寻找,暂无进展”的邮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裴安安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为那个曾经笑容明亮的哥哥默默祈祷。
      而万里之外的异国,夜色正浓。某个废弃码头仓库的角落,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身上昂贵的衣物早已污损破烂,手臂上带着淤青,嘴唇干裂出血。他紧紧攥着胸前一个廉价的小挂坠——那是临走前,苏予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一个刻着两人姓氏缩写的银牌。冰凉的金属贴在胸口,是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与那个人有关联的、真实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浓密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呢喃着两个中文音节,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祷言。
      苏……予……
      风暴未曾停歇,只是分散在了世界的不同角落,以各自的方式,寂静而惨烈地燃烧着。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绝望的寻觅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最终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
      唯一确定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可能在寻找的路上,先一步将自己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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