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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逆光 黑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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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
顾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通过身体感知时间的流逝——肋骨断裂后的钝痛持续了大约三周;手腕上绳索摩擦出的溃烂在潮湿中发炎、流脓、结痂,循环了四次;左耳被打聋后,世界永远地失去了一半的声音。
然后是第五个月,或者第六个月,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那天,铁门被推开的声响比往常更粗暴。三个影子走进来,脚步声杂乱。
“今天该轮到谁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手电筒的光扫过顾昭的脸,他本能地偏过头。光线下,曾经张扬恣意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得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一种近乎燃烧的、不服输的光。
“就他吧,长得最漂亮的那个。”另一个声音笑了,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顾昭的背脊瞬间绷直。他听懂了。这几个月里,殴打、电击、药物、精神摧残...他都熬过来了。但有些底线,是死也不能被踏破的。
绳索被粗暴地解开,手腕上的旧伤撕裂,血渗出来。他被拖拽起来,膝盖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放开。”顾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
回应他的是耳光。很重,嘴里立刻尝到铁锈味。
“还挺倔。”那声音贴得很近,带着烟臭和恶意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可惜,这里没人会来救你。你家人都不要你了,知道吗?”
顾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对这句话,对这个地方,对这一切荒诞的“矫正”。
衣服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顾昭开始挣扎,用尽所有力气,像濒死的野兽。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虚弱让他的反抗显得徒劳。另外两个人按住他的手脚,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绝望像冰水一样灌进肺里。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更深处时——
“砰!”
一声闷响。压在顾昭身上的人动作僵住了,然后软软地倒向一边。
手电筒的光柱疯狂晃动,照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来人抱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继承者游戏》的书名在光下一闪而过。她喘着粗气,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是小梅花。
“你他妈谁——”另一个男人刚吼出声,小梅花已经抡起手里的书,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书角锋利,那人痛叫着捂住头。她毫不停顿,抓起墙角生锈的铁管——可能是废弃的暖气管——用尽全身力气横扫。
不是经过训练的打法,全是拼命的狠劲。铁管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伴随着惨叫。她自己的肩膀也被击中,身体晃了晃,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继续挥舞。
混乱持续了也许只有几十秒,但在顾昭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在晃动的手电光中像个不要命的疯子,用书、用铁管、用随手抓到的碎砖...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倒在地上呻吟。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小梅花扶着墙,剧烈地喘息。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映亮她惨白的脸和异常明亮的眼睛。她慢慢走到顾昭身边,蹲下来,手指颤抖着去解他脚踝上最后的束缚。
绳索解开,留下深紫色的勒痕。
“没事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事了,顾昭。我们回家。”
家?顾昭茫然地看着她。这个词已经太遥远了。
小梅花想拉他起来,自己却先踉跄了一下。顾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触手一片温热的黏腻——全是血。她身上的伤比看起来严重得多。
“走...”她咬咬牙,几乎半拖半扶地带着顾昭往外走。
走廊很长,很黑。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几道门,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时,顾昭才发现这里似乎是个废弃的旧疗养院,藏在荒郊野外。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公里,也许更远。小梅花的状态越来越差,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最终他们停在一栋看起来同样陈旧但明显有人维护的小屋前。她用钥匙开了门——钥匙上沾着她的血。
屋里很简陋,但干净,有床,有毯子,桌上有水和食物。
小梅花把顾昭推进屋里,反手锁上门,然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这里安全...”她喘着气说,眼睛已经开始失焦,“吃的...在桌上...别出去...”
顾昭跪在她面前,想查看她的伤势,手却僵在半空——他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一幕。
小梅花的身体,在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地方,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透明化。皮肤下的血管、骨骼隐约可见,然后那些实体也在缓慢地消散,像沙雕被风吹散。
“你...”顾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梅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居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解脱,还有些顾昭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果然...到极限了啊。”她轻声说,抬起逐渐透明的脸看向顾昭,“听着...你会没事的。会有人来...带你真正回家。但要等...等你的伤好,等你自己...足够坚强...”
“你是什么?”顾昭终于问出来,声音嘶哑。
小梅花的笑容深了一些,“我是...一个希望你好好活着的人。”
她的身体消散得更快了,从四肢开始,像星光碎屑般飘散在空气里。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地、深深地看了顾昭一眼。
然后,什么也不剩了。只有地上残留的一点血迹,和那本沾了血的《继承者游戏》,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顾昭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是幻觉吗?是这几个月折磨产生的精神错乱吗?但身上被撕破的衣服、手腕的伤、还有屋里真实存在的食物和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昭猛地绷紧身体,抓起地上那本厚重的书——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门锁转动,进来的却不是敌人。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医疗箱的人。男人看起来很年轻,面容冷峻,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顾昭身上,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血和那本书。
“我们来晚了。”男人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沉重。他走进来,在顾昭警惕的注视下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迹,捻了捻。
“她...消失了?”顾昭问,声音紧绷。
男人抬起眼看他,点了点头,“她总是这样。不计代价。”
“她是谁?你们又是谁?”
“救你的人。”男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示意身后的人上前,“你需要治疗。很严重的治疗。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一年,或者更久。在这期间,你必须留在这里,不能离开,不能联系外界——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她的牺牲不白费。”
顾昭盯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苏予的脸突然在脑海中闪过,心脏尖锐地疼了一下。
“如果我配合,”顾昭慢慢地说,“一年后,我能回去吗?回到...我该回的地方?”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动,“如果你足够坚强,如果你能熬过治疗和恢复,如果你还依然想回去——是的,你可以回去。”
顾昭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骄纵任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在重组。
最后,他松开了紧握的书,任由它掉在地上。
“我配合。”他说,声音平静得惊人,“我不哭,不闹,不逃跑。给我治疗吧。”
从那天起,顾昭真的没有哭过。无论清创多么疼痛,无论复健多么艰难,无论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时多么想尖叫。他只是咬着牙,一遍遍练习走路,练习用手,练习让左耳残余的听力去适应这个失衡的世界。
有时候,在极致的疼痛或疲惫中,他会想起那双在消散前最后看他的眼睛。想起那句“希望你好好活着”。
于是他把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嘶喊、所有的不甘和恐惧,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压成一块坚硬的核。那将成为他重新站起来的基石。
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落了又生。
整整一年。
小梅花再也没有出现。
而顾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