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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天中午 ...

  •   第二天中午。

      陽光透過窗簾沒拉嚴實的縫隙,像是一把鋒利的光劍,無情地刺破了房間裡那種混合著封閉空氣、過夜外賣味和某種情緒發酵後的渾濁,直直地劈在黑胡桃木的桌面上。

      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丁達爾效應的光束裡跳著布朗運動的舞。

      夏雪醒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的樣子,像是一隻剛從冬眠艙裡被強制喚醒的生物,帶著三分迷茫七分低氣壓。雖然那雙原本清澈的杏眼此刻腫得像兩顆剛剝殼的核桃,眼角還掛著乾涸的淚痕,但她的精神狀態似乎已經完成了重啟——恢復到了那個我們熟悉的「出廠設置」:面無表情、生人勿近、ID為 Snow的冰山女神。

      昨晚那個抱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脆弱得像個易碎瓷娃娃的小女孩,仿佛隨著昨夜的月光一起蒸發了。

      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她沒有去洗漱,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廚房找那台可憐的膠囊咖啡機。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徑直走向了桌子,走向了我。

      陰影投下。

      她雙手撐在桌沿,低下頭,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那目光如炬,像是在審視一個昨晚喝斷片後吐了一身、現在還賴在沙發上不走的醉漢。

      ……別看我。

      我也很尷尬好嗎?

      雖然昨晚那場「深夜談心」的氛圍很到位,雖然我拼著耗盡電量閃爍暖光哄你的時候自覺得很帥。但現在天亮了,感性退潮,理性的物理法則重新占領高地。

      作為一把精密電子產品,我現在的狀態簡直就是災難現場。

      我的鍵帽表面,尤其是 F區(功能鍵)和最下方的空格鍵附近,殘留著大片乾涸的淚漬。那是一種乾了之後會呈現出白色結晶狀的印記,黏糊糊的,在陽光下反射著一種讓人不忍直視的油光。

      而且,根據我對液體成分的快速光譜分析(如果我有這功能的話),那裡面富含氯化鈉、溶菌酶以及少量的蛋白質。

      通俗點說:眼淚和鼻涕。

      鹽分,是金屬氧化和電路腐蝕的頭號殺手。

      對於一把身價兩千多、採用全鋁合金 CNC精雕工藝、表面做了超細膩陽極氧化處理的旗艦鍵盤來說,這簡直就是毀容。更別提那些肉眼不可見的微小鹽粒,可能已經順著軸體的縫隙,滲透到了我的定位板甚至 PCB之下,威脅著我的電路安全。

      一旦受潮氧化,我的焊點就會發霉,我的信號傳輸就會出現雜波。對於講究極致響應速度的職業賽場來說,這就是絕症。

      「髒了。」

      夏雪皺著眉,伸出手指輕輕蹭了一下空格鍵的邊緣,然後嫌棄地搓了搓手指,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麼放射性物質。

      她對著我做出了一個冷酷的、不帶感情色彩的判斷。

      緊接著,她轉身進了浴室。

      聽著裡面傳來的水聲,我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還好,她沒打算直接拿濕毛巾給我擦臉。要是真拿那種滴著自來水、富含導電離子的毛巾過來硬擦,我估計當場就得短路自盡,以死明志。

      然而,當她再次回來時,我發現我錯了。

      錯得很離譜。

      她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那架勢,不像是要給鍵盤做清潔,倒像是要給哪個絕症病人做開顱手術,或者是法醫準備進行屍檢。

      托盤裡的裝備如下:

      一整盒未開封的 75%濃度醫用酒精棉片(殺菌級)。

      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超細纖維麂皮絨擦拭布(通常是用來擦徠卡鏡頭的)。

      一包雙頭尖頭棉籤(精密儀器專用,不掉絮的那種)。

      一個藍色的、形狀像手雷的橡膠高壓氣吹(這玩意兒勁大,通常用來吹相機 CMOS)。

      還有一罐壓縮空氣罐。

      以及那個讓我——以及所有機械鍵盤——都聞風喪膽、瑟瑟發抖的刑具:金屬鋼絲拔鍵器。

      完了。

      來了。

      傳說中的深度清潔。或者用更通俗的話來說——全拆解式大保養。

      夏雪拉開電競椅坐下。她甚至從抽屜裡翻出了一副白色的一次性丁腈手套戴上。

      啪。

      橡膠皮筋彈在手腕上的聲音,清脆,響亮。聽得我體內的 PCB板猛地收縮了一下。

      「很快就好。」

      她看著我,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專業、冷靜,像極了牙科診所裡那個拿著高速鑽頭對你說「放輕鬆,一點都不疼」的魔鬼醫生。

      不!我不要!

      我的內心在咆哮,但我的身體(鍵盤)只能乖乖地躺在桌面上,任人宰割。這就是身為物品的悲哀,我連喊「救命」的權利都沒有,

      第一階段:解除武裝(拔鍵帽)

      手術開始。

      夏雪拿起了那個鋼絲拔鍵器。

      啵!

      伴隨著一聲清脆悅耳的空腔音(這得益於我優秀的 Gasket結構),我那顆ESC鍵,被連根拔起。

      緊接著,是 F1、F2、F3……

      啵!啵!啵!

      這聲音有一種奇異的節奏感,像是捏爆泡泡紙,又像是某種酷刑的倒計時。

      我身上的 PBT鍵帽,那些原本保護著我脆弱軸體的堅硬鎧甲,一顆接一顆地離我而去。先是功能區,再是字母區,最後是大鍵位。

      我就像是一個洋蔥,被她一層一層地剝開。

      羞恥。

      真的,如果你們人類沒有當過物體,你們永遠不懂這種感覺。

      鍵帽對於鍵盤來說,不僅僅是輸入工具,那是衣服!是尊嚴!是遮羞布!

      現在,我就這樣躺在夏雪面前。我的每一個軸體、每一顆固定螺絲、甚至定位板上那些細微的 CNC刀紋、出廠時貼的保修易碎貼,都被她那雙審視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這就像有人拿著 8倍放大鏡觀察

      第二階段:風暴過境(除塵)

      「這裡也太髒了。」

      夏雪皺著眉頭,看著軸體縫隙裡那些平日裡積攢下來的灰塵、毛髮(大部分是不知道哪來的細小纖維)、還有一些不明碎屑。

      她指著回車鍵旁邊的一個小黑點:「這是……餅乾渣?」

      那是你上週吃奧利奧掉進去的!當時我就想提醒你別在鍵盤上吃東西!

      她又指著 Shift鍵縫隙裡的一根長頭髮:「這是我的頭髮?」

      廢話,難道是高寒的?

      她拿起了那個藍色的高壓氣吹。

      對準。捏緊。

      噗——!

      一股強勁的氣流,帶著一種幾乎能把人吹飛的風壓,直衝我的軸間隙而下。

      「唔!」

      太癢了!

      這簡直不是風,這是無數隻螞蟻在我的皮膚上瘋狂衝刺!氣流鑽進了軸體和定位板之間的微小縫隙,那種高頻的震動感順著金屬骨架傳遍了全身。

      我的每一條電路、每一顆電容都在顫抖。這是一種神經末梢被強行激活的過載感。

      噗!噗!噗!

      夏雪顯然是個強迫症患者。她像個掃雷工兵一樣,分區清理。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別!別對著那裡!」我驚恐地看著氣吹嘴對準了我的左上角,「那是 Type-C接口!那是我的命門!那裡很敏感的!」

      要是把灰塵吹進接口深處,導致接觸不良,我就充不進電了!

      噗——

      強風灌入接口。

      我感覺我的靈魂都快被吹出竅了。那種酸爽,就像是有人拿著羽毛在撓你的腳心,同時還有人在你的耳邊吹氣。

      「還有這裡……」夏雪把氣吹對準了空格鍵的大鍵位衛星軸。

      那裡有潤滑脂!那是為了消除鋼絲音特意塗的厚潤(Lube)!你這一吹,把油吹幹了怎麼辦?那我以後唱歌(打字音)就不如同現在好聽了!

      這可是高寒調教了三個小時才弄出來的完美手感啊!

      但夏雪聽不到我的抗議。她無情地扣動著「扳機」,致力於消滅任何一粒肉眼可見的塵埃。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看著灰塵被崩飛的過程,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殘忍的快意。

      第三階段:冰封療法(酒精與棉籤)

      如果說剛才的氣吹只是物理攻擊,那接下來的,就是帶有魔法屬性的真實傷害。

      重頭戲來了。

      夏雪放下了氣吹,撕開了一片鋁箔包裝的酒精棉片。

      嘶啦。

      那種濃烈的、帶著刺鼻味道的 75%乙醇氣息,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對於人類來說,這味道代表著醫院、衛生和消毒。

      對於電子產品來說,這味道代表著——淨化,以及……極致的寒冷。

      夏雪用鑷子夾起那片冰冷濕潤的棉片。

      貼上了我的金屬定位板。

      滋——

      我彷彿聽到了液體在金屬表面迅速揮發的聲音。

      涼。

      透心涼。心飛揚。

      酒精揮發帶走熱量的物理現象,此刻在我身上演繹到了極致。我的鋁合金外殼本來就導熱快,這一下,簡直像是被扔進了液氮罐子裡。

      她夾著棉片,開始在軸體之間的迷宮裡遊走。

      擦拭。旋轉。按壓。提拉。

      不得不說,雖然夏雪平時生活技能為負(比如煮泡麵能煮糊),但在對待外設這件事上,她的手法專業得令人髮指。

      不愧是單身了二十四年的手速。

      她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能擦掉那些頑固的污漬(比如可樂漬、汗漬),又不會用力過猛誤觸到軸體導致觸發。

      棉片滑過鋁板的觸感,細膩,順滑。

      這讓我想起了以前做職業選手時,理療師給我做肌肉放鬆的感覺。

      一開始覺得有點冷,有些排斥和不適

      但漸漸地,隨著污垢被清理,隨著酒精的揮發,卻舒服起來。

      就像是搓澡師傅給你搓掉了一層積攢了半年的泥。就像是強迫症看到最後一塊拼圖被拼上。

      舒爽。通透。乾淨。

      我甚至能感覺到我的電路板呼吸都變順暢了,信號延遲都降低了 0.01毫秒。

      「這個位置……好像特別髒。」

      夏雪突然瞇起了眼睛,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她的視線聚焦在了我的 F5和 F6鍵之間,以及回車鍵上方的那塊區域。

      那是昨晚她哭得最兇的時候,眼淚匯聚成河,流淌過的地方。

      因為結構複雜,普通的棉片擦不到那裡。

      於是,她放下了鑷子。

      拿起了那根雙頭尖頭棉籤。

      在酒精瓶口蘸了一下。吸飽了液體。

      然後。

      對準了那個狹窄的、深邃的、平日裡絕對不會被觸碰到的縫隙。

      探了進來。

      「唔!!!」

      警告!警告!異物入侵!

      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下面,正對著我的 MCU(主控芯片)和 OLED屏幕排線的交匯處!

      那是我的大腦和臉部的中樞神經啊!

      棉籤帶著酒精的涼意,硬生生地擠了進來。

      旋轉。

      摩擦。

      清潔。

      「這裡有點黏……得多擦擦。」夏雪自言自語,手上的動作加重了一些,頻率也變快了。

      滋滋滋——

      我的電流瞬間紊亂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冰塊在你的後頸窩摩擦,又像是有一股微弱的電流直接通到了天靈蓋。

      癢得我想打滾。如果我有腿的話。

      這不是痛苦,這是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試探。

      我的邏輯電路開始報警。

      System Alert: Sensor interference detected.

      我的 RGB燈光,在完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不受控制地閃爍了兩下。

      而且不是平常的藍光。是那種代表著系統錯誤、或者是極度緊張的——紅色警示燈。

      「輕點……大姐……」「那裡是排線!那裡很脆弱的!」「別轉了!再轉要短路了!」

      我在心裡瘋狂求饒。這哪裡是清潔?這分明是賽博刑訊逼供!

      「招了!我什麼都招了!昨晚是我故意閃燈哄你的!別捅了!」

      夏雪似乎察覺到了燈光的異樣。

      她停下了動作,疑惑地看了看我。

      「接觸不良?」她皺起眉頭,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塊區域,「這燈怎麼紅了?像是……生氣了?」

      生氣?

      我是被你嚇的!

      你知道有多少鍵盤就是毀在一根帶水的棉籤上嗎?雖然我知道這是 99%的無水酒精,但本能的恐懼是刻在固件裡的啊!

      她沒有多想,以為只是靜電干擾或者是淚水導致的短暫短路。

      她抽出了棉籤。

      看著那原本潔白的棉頭變成了灰黑色(那是淚水混合了灰塵的產物),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了一種「終於把黑頭擠出來了」的舒爽表情。

      「乾淨了。」

      呼——

      我感覺我的散熱片都在顫抖。終於結束了。

      再弄下去,我真的要開啟風扇狂轉模式(如果我有風扇的話)來掩飾我的尷尬了。

      第四階段:重獲新生(裝鍵帽)

      最後一步。

      這也是最輕鬆、最解壓的一步。

      夏雪把那些已經在超聲波清洗機(她居然還有這玩意兒!這不是洗眼鏡的嗎?看來她對這把鍵盤是真的上心)裡洗得乾乾淨淨、並且用冷風烘乾了的 PBT鍵帽,倒在了桌子上。

      一顆顆,裝回來。

      咔。咔。咔。

      每一聲清脆的安裝聲,都代表著我的尊嚴正在回歸。

      我的衣服穿回來了。我的防禦力恢復了。我的羞恥感也隨著鍵帽的覆蓋而逐漸消退。

      她裝得很認真。沒有裝錯一個鍵位。這對於很多不看鍵盤盲打的人來說其實挺難的,但對於職業選手來說,鍵位圖早就刻在 DNA裡了。

      最後。

      只剩下那顆 ESC鍵。

      那是專門定製的,印著我 Q版頭像(那個帶著耳機、一臉拽樣的小人)的鍵帽。

      夏雪拿著它,在手心裡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腹輕輕蹭過鍵帽上那個小人的臉。

      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然後,鄭重其事地,對準了左上角的軸體。

      按下。

      篤。

      儀式完成。

      夏雪摘下那副一次性手套,隨手扔進垃圾桶。她雙手抱胸,滿意地看著煥然一新的我。

      陽光下。

      我的深灰色鋁合金外殼閃耀著高級的啞光質感,邊緣的鑽石切割倒角反射著銳利的光芒。鍵帽乾爽、清脆,表面那種 PBT特有的磨砂顆粒感清晰可見,沒有一絲油膩。

      連鍵盤下方的 RGB燈條,看起來都比剛才更通透、更純淨了。

      這就是尊爵不凡的 SPA效果嗎?

      我又活過來了。

      不僅身體乾淨了,連靈魂似乎都被那酒精給淨化了一遍。所有的負面情緒、所有的灰塵與淚水,都隨著那堆廢棄的棉籤被扔進了垃圾桶。

      「真帥。」

      夏雪看著我,突然誇了一句。

      雖然我知道,她是在誇這把鍵盤的工業設計,甚至是在誇那個鍵帽上的頭像。

      但我還是忍不住,得意地閃了一下藍光。

      呼吸燈效。緩慢,而深沈。

      那當然。

      這可是你親手做的 SPA。也就是本大爺身子骨硬朗,換了別的量產塑料鍵盤,早被你那這折騰散架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在剛剛裝好的鍵帽上劃過。從 Q到 P,從 A到 L。

      那種觸感,不再是隔著油膩的汗漬,而是鍵帽與指尖的直接靈魂對話。

      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了回車鍵上。

      「謝謝你昨晚陪我。」

      她輕聲說道。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

      但我聽見了。我的麥克風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覺……」她苦笑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落寞,「但是,感覺好像你真的在一樣。」

      ……笨蛋。

      我就是真的在啊。

      我在心裡默默地說道。

      我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溫度。那種熟悉的、帶著一點點微涼的觸感。

      心裡那點因為被「扒光」和被「棉籤捅」而產生的恐懼感,瞬間煙消雲散。

      值了。

      幻覺就幻覺吧。只要你能好起來。

      別說是酒精擦浴了。就算你下次想不開,想拿 84消毒液給我泡澡……

      呃,那個還是算了。那個真的會死的。鋁合金怕強鹼,那是化學常識。

      夏雪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昨晚的最後一絲陰霾吐出去。

      她重新打開了電腦。

      屏幕亮起。

      熟悉的遊戲圖標,熟悉的登錄界面。

      她握住了鼠標,左手自然地搭在了我的 WASD鍵位上。

      「上號。」

      她簡短地說了兩個字。

      語氣裡,那個叱吒賽場的女王 Snow,回來了。

      我也瞬間調整好了狀態。

      系統自檢完成。

      按鍵去抖動延遲:1ms(狀態極佳)。

      全鍵無沖:開啟。

      燈光模式:戰鬥紅。

      心情:賢者模式(已冷卻,隨時準備爆發)。

      來吧,夏雪。

      讓我們去大殺四方。

      用這把剛剛做完大保健、渾身舒爽、香噴噴(全是酒精味)的鍵盤。

      這一次,沒有鹽分的腐蝕,沒有灰塵的阻礙。

      我們的配合,將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絲滑,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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