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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镜重圆?不,甲方乙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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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许尽欢握着激光笔,指尖冻得有些发麻,投影幕布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份准备了三个月的纪录片提案照得发白。
“……综上,这个选题的价值在于,它不仅是一桩陈年冤案的平反,更是两个家庭、两代人如何在创伤中重建信任的微观样本。”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需要的不是煽情,是冷静的纪录,和最后的真相。”
长桌对面坐着的几位评审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翻着手中的材料。
许尽欢悄悄吸了口气,准备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进来的是个男人。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他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头发梳理得整齐,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许尽欢脸上。
两相对视。
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许尽欢想起两人上一次这样对视,是在八年前的一辆高铁上。她坐在里面,他站在外面。其他的早已记不清,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像深海,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情不自禁陷进里面,舍不得离开。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饱经磨砺的冷漠。
许尽欢愣了许久都没说话,倒是坐在主位的评审主任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江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
男人微微颔首,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了。
离她最远的位置。
他放下手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投影幕布:“继续。我听听。”
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和记忆里那个带着少年清润的嗓音,截然不同。
许尽欢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江致远脸上撕开,重新聚焦在幕布的文字上,接着刚才被打断的地方往下说。
但原本流畅的表述变得磕绊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语速在不受控制地加快,好像急着要逃离这个房间。
后面的十几分钟变得极其难熬。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审视,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种……冷淡的观察。她尽量不去回看,把注意力集中在评审提出的问题上,回答得谨慎而专业。
直到评审主任清了清嗓子:“许导的提案我们都了解了,题材很有社会意义,团队也专业。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历史遗留问题,拍摄周期长,资金需求也不小……”
许尽欢的心提了起来。
“我们原则上支持,”主任话锋一转,看向了江致远,“但最终的投资意向,还得看江总这边。江总,您是主要资方,您的意见是?”
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江致远没看任何人,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食指轻轻点了点手背。片刻后,他抬眼,目光越过众人,再次精准地投向许尽欢。
“选题可以。”他开口,言简意赅,“但我有两个条件。”
许尽欢后背绷直了。
“第一,片子拍摄过程中,涉及我父亲——也就是案件当事人江建业——的所有影像、录音及最终成片内容,我必须拥有最终审核权。”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二,拍摄期间,导演——也就是许导本人,需要全程配合深度访谈,时间地点由我方协调,随传随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评审们面面相觑,这条件……有点苛刻,尤其是第二条,几乎是把导演的个人时间完全绑定了。
许尽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看着江致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别的情绪——挑衅?报复?或者哪怕一点点过去的影子。
没有。他就像在谈一笔最寻常不过的生意,冷静、疏离、不容置疑。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有点干涩,“审核权我可以理解,但随传随到……江总,我有自己的拍摄计划和生活。”
江致远向后靠进椅背,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许导,”他慢慢地说,“你要拍的,是我父亲的半生,和我家的疮疤。你觉得,我有义务完全配合你的‘计划’吗?”
话很直接,甚至有点难听。
许尽欢感到脸颊微微发热。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评审主任打圆场:“江总的要求……也是出于对当事人的保护。许导,你看……”
许尽欢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抽屉里那份泛黄的旧报纸,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想起八年前少年的深色眼睛。
“我同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平稳,“条款可以写进补充协议。”
江致远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好。”他站起身,不再看她,“细节我的助理会跟你对接。”说完,径直离开了会议室,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会议草草结束。许尽欢收拾着电脑和资料,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姑娘拦住了她,笑容标准:“许导您好,我是江总的助理,林薇。”
林薇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江总要求的补充协议草案,您先过目。如果没问题,明天就可以签约。”
许尽欢接过,没立刻打开。
林薇又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另外,江总交代,第一次深度访谈定在明早九点。在他家。”她顿了顿,笑容不变,“江总说,环境安静,方便深入交流。”
许尽欢盯着那张便签。地址是市中心有名的顶级公寓楼。
家?
她捏着便签纸的边缘,纸张挺括,几乎要割伤手指。
“知道了。”她把便签和文件夹一起塞进自己的包里,“明天见。”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许尽欢站在那栋反射着晨光的公寓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直达顶层。入户门是厚重的深灰色,她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江致远站在门内。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没戴眼镜,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些说不清的疏倦。
“挺准时。”他让开身,“进来吧。”
公寓内部和它的主人一样,冷感、简约、一丝不苟。大面积的灰白基调,家具线条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挡地泼进来,却暖不了这片空间。
江致远示意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大理石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两杯水,和一只录音笔。
“开始吧。”他直接按下了录音键,“你想了解什么?”
访谈进行得……异常艰难。
江致远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召开新闻发布会:严谨、准确、滴水不漏,也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他讲述父亲出事那年家里的情况,讲述母亲如何奔走,讲述那些年的困顿和白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许尽欢一边记录,一边感觉胸口发闷。她认识的江致远不是这样的。至少,八年前不是。
也许是分心了,也许是茶几太宽,当她伸手想去拿水杯润润发干的喉咙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杯沿。
半杯水倾泻出来,迅速漫过光洁的茶几面,流向边缘,滴落下去。
正下方,是一个敞开着放在地毯上的旧书箱。
许尽欢低呼一声,慌忙抽了纸巾去擦,但已经晚了。水渍洇湿了书箱边缘,也打湿了最上面几本旧书。
江致远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快步绕过茶几,蹲到了书箱旁。他的动作有点急,和刚才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对不起,我……”许尽欢也跟着蹲下,手忙脚乱地帮忙把湿了的书拿出来,用纸巾吸拭。
“没事。”江致远的声音有些紧,他从她手里接过一本湿了角的《高中数学必修二》,指尖拂过封面,动作很轻。
书箱里大多是旧课本、练习册,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本,看起来都是高中时代的东西。许尽欢不敢再毛手毛脚,小心地拿起一本看起来没那么湿的硬壳笔记本,想用纸巾垫在下面吸吸水。
刚拿起笔记本,夹在里面的几张零散纸页和照片就滑了出来,纷纷扬扬落在地毯上。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其中一张飘落的拍立得。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画面里,是洒满午后阳光的教室,一个女孩趴在堆满书的课桌上,侧脸陷入臂弯,只露出紧闭的睫毛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柔软的发丝垂落,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女孩身上那件蓝白校服,左胸处绣着的校徽,清晰可见。
许尽欢的呼吸停了。
那是她趴在课桌上补觉时,被偷拍下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