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伸张正义的雷锋 ...
-
记忆瞬间被拽回那个闷热的盛夏午后。
九月的榕城,暑气未消,蝉鸣吵得人睡不着觉。
许尽欢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从课桌上爬起来,晃去厕所。回来路上经过小超市,想买瓶冰水续命。
结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得像菜市场。
她最烦吵。
拨开人群往里挤,听见一个胖墩在吼:“就是你偷的!转校生了不起啊!”
被吼的是个瘦高个,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戴着眼镜。他背挺得很直,但手指紧攥着书包带。
“我没拿。”瘦高个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许尽欢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那胖墩——隔壁班的,好像叫王什么,家里开小卖部的,平时咋咋呼呼。
又扫了一眼那个转校生。
侧脸挺干净,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超市老板娘在窗口嗑瓜子看戏。
许尽欢走过去,敲敲窗台:“阿姨,调监控。”
老板娘看她一眼:“调什么监控,忙着呢。”
许尽欢从校服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窗台上:“十分钟前的,快点,要上课了。”
老板娘眼睛一亮,瓜子一扔:“等着啊!”
两分钟后,监控画面出来了。清清楚楚,王胖墩自己掏口袋把钱带出来,掉地上,被一个路过的大叔捡走了。跟转校生半毛钱关系没有。
人群“嘁”一声散了。
王胖墩脸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转校生没理他,转向许尽欢。
许尽欢正拧开刚买的冰水,灌了一大口,被冰得一激灵。
“谢谢。”他说。
声音还挺好听,清清爽爽的,像她手里这瓶水。
许尽欢抹了把嘴,终于正眼看他:“下次被狗咬,记得踹回去。光站着,狗以为你怕它。”
说完,拎着水瓶,趿拉着那双快穿烂的帆布鞋,晃晃悠悠走了。
走了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转校生还站在原地,没看王胖墩,也没看热闹散去的人群。
他在看她。
阳光从香樟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有点晃人。
好干净的眼睛,像深海。
许尽欢迅速扭回头,心里嘀咕:看个屁,没看过活雷锋见义勇为啊。
......
榕城一中的高二(七)班,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许尽欢的名字,稳稳挂在倒数第三的位置。
对此,她本人毫不在意。课间十分钟,她正叼着一袋冰牛奶,靠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哎,看见没,就那个,许尽欢。”隔壁班两个女生挽着手路过,压低了声音,但刚好够她听见。
“看见了,长得挺漂亮的,就是……”
“听说特别傲,谁都不搭理。上次三班体委想找她借笔记,被她一句‘不识字’给怼回来了,当场下不来台。”
“成绩还差,老师都不管她吧?”
“谁知道呢,反正怪人一个……”
声音渐渐远去。
许尽欢慢吞吞地吸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袋子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回了教室。
刚在座位上坐下,前桌的文艺委员李薇薇就转过来:“尽欢,这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会了吗?老师讲的时候我好像走神了……”
许尽欢头都没抬,从桌肚里抽出一本漫画书:“不会。”
“啊……”李薇薇表情僵了僵,“那,那你能借我看看你的卷子吗?我想对对步骤……”
“扔了。”许尽欢翻了一页漫画。
“……哦。”李薇薇讪讪地转回去了,转头就和同桌小声嘀咕,“什么人啊,好心问她,拽什么拽。”
许尽欢全当没听见。
她早就习惯了。从初中开始,关于她的传闻就没断过——家境不错但性格孤僻,长得还行但嘴巴毒,成绩拉胯还不合群。总结:一个漂亮的怪胎,敬而远之。
她懒得解释。解释什么?说她只是觉得大部分对话都毫无意义?说那些人背后议论她的样子比上课还无聊?说借笔记借卷子往往只是社交开场白,而她根本没兴趣参与?
算了,爱咋说咋说。
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上课铃响前,班主任老徐领着一个男生进了教室。
“安静一下。”老徐敲敲讲台,“介绍一下,这是新转到我们班的同学,江致远。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夹杂着一些好奇的打量。
许尽欢正埋头补昨晚没写完的英语卷子,闻言抬头——
靠。
不就是昨天那个“光站着被狗咬”的转校生吗?
江致远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她这个方向。
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像海。
许尽欢毫不客气地对视回去,挑了挑眉,然后低头继续补卷子。
“江致远同学之前在北城一中就读,成绩非常优秀。”老徐继续说着,“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他环视教室,目光在许尽欢旁边的空位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就听见班主任说:“江致远,你坐……那位高马尾同学旁边吧。就那个空位。”
许尽欢:“……”
全班的目光,唰一下,汇聚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有纯粹看热闹的。
江致远拎着书包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
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飘过来,晒过太阳的那种。
她没抬头,也没说“欢迎”。只是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补作业。
江致远坐下后,朝许尽欢看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许尽欢埋头写字,头也不抬:“我姓陈。”
江致远闻言没说话,指了指她左上角的本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许尽欢。
许尽欢终于抬头了,表情里满是不耐烦:“知道还问?”
江致远笑了,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点,随即郑重地说:“许尽欢,昨天,谢谢你。”
“嗯嗯不客气。”许尽欢敷衍道,心跳却莫名漏跳一拍。
第一节课下课,江致远就被几个热情的男生围住了。
“北城一中?牛逼啊!怎么转我们这儿来了?”
“听说你们那边题超难,哥们儿数学怎么样?”
江致远回答得简短但有礼貌,声音清润,听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许尽欢趴在桌上补觉,耳朵里不可避免地飘进几句。
“哎,江致远,”一个男生压低声音,但以许尽欢的距离,听得清清楚楚,“提醒你啊,你同桌……嗯,挺特别的。最好别惹她。”
“怎么?”江致远的声音。
“反正……不太好相处。你自求多福吧,哈哈。”
许尽欢把脸埋进臂弯更深了一点。
看,传闻传播得多快。她才“拥有”这个新同桌不到一节课,温馨提示已经送达。
接下来几天,江致远完美扮演了一个“安静、优秀、好相处”的转校生形象。上课认真,笔记工整,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课间偶尔和前后桌聊几句天,待人接物温和有礼。
而许尽欢,则完美扮演了一个“冷漠、孤僻、难接近”的怪胎同桌。除了必要的“让一下”“交作业”,几乎不和他说话。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窗外,就是在看漫画,或者睡觉。
两个人像处在同一空间的平行线。
但江致远却总是看似不经意地越过这条线,跟她搭话。
比如,她早上啃包子时,他会很自然地问一句“什么馅的”。
比如,她对着数学卷子皱眉时,他会把草稿本往中间推推,上面写着他自己的解题步骤,也不说话,就放在那儿。
比如,她看漫画笑出声时,他会侧头看一眼封面,然后说:“这本挺有趣的。”
虽然通常许尽欢对他的回答都是:
“关你屁事?”
可江致远永远都是一脸平静地回望她,像是对她的挑衅无动于衷。
......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头顶锃亮的小老头,讲课唾沫横飞,最喜欢叫人上台板演。
“这道函数题,我找个人上来做。”老头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全班,“许尽欢!”
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的许尽欢:“……”
全班响起低低的哄笑。
她认命地站起来,慢吞吞挪到黑板前。题目倒是不难,但她昨晚熬夜看小说,现在脑子像一团浆糊,粉笔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底下已经有窃窃私语。
“就知道她不会……”
“上次月考数学才六十几分吧?”
许尽欢咬了咬嘴唇,正准备随便写两步糊弄过去,旁边忽然传来椅子轻响。
江致远站了起来。
“老师,”他声音平静,“这道题我也没太懂解题思路,能一起上去看看吗?”
老头愣了一下,摆摆手:“行行,你也上来。”
江致远走到黑板另一边,拿起粉笔。他没看许尽欢,自顾自地开始写步骤,字迹工整清晰,一边写一边说:“这种复合函数,一般先考虑定义域……”
他说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
许尽欢起初还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给她提示。
她赶紧低头,照着他写的步骤,在自己这边黑板上跟着写。虽然慢半拍,但总算把题解完了。
“嗯,不错。”老头扶了扶眼镜,看看江致远工整漂亮的解答,又看看许尽欢虽然潦草但步骤正确的答案,“江致远讲得很清楚嘛。许尽欢,这次听懂了没?”
许尽欢低着头:“……懂了。”
“行,下去吧。以后上课别走神。”
回到座位,过了好一会儿,许尽欢才闷闷地说:“……谢了。”
“不客气。”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江致远声音很轻。
她突然觉得,这个书呆子,还是挺讲义气的。
......
讲义气个屁。这书呆子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心思特别多。
那是周四下午的英语课,窗外天色有些阴,教室里亮着白晃晃的日光灯。
英语老师是个催眠功力一流的中年女士,正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讲解着定语从句。
许尽欢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中午食堂的菜太咸,她没吃多少。于是她悄悄把手伸进桌肚,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芝士威化饼。
撕开包装的“刺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前排有人动了动,许尽欢立刻屏住呼吸,把威化饼整个塞进嘴里。
嗯,咸香酥脆。
她吃得正欢,忽然感觉旁边有道视线。侧过头,江致远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渴望。
她想起上次数学课他帮她解围的事,犹豫了两秒,又摸出一包威化饼递给他:“吃吗?”
“好。”他点头,伸手接过威化饼。
刚交接完成——
“许尽欢!”
英语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
许尽欢吓得一抖,差点把嘴里没咽下去的饼干渣喷出来。她迅速正襟危坐,腮帮子却还鼓着。
全班目光聚焦。
“上课时间,你在下面搞什么小动作?”老师用手敲着黑板,“来,你站起来。告诉我,刚才讲的这道选择题,选什么?”
什么题?
她刚刚光顾着吃东西,压根没听。黑板上没有题,全是看不懂的板书,再看桌上摊开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完全不知道讲到哪道题了。
许尽欢站起来,含糊不清:“呃......”
眼看着英语老师眉毛竖得越来越高,局势危急之际,他的学霸同桌江致远小声地说了句:“选C。”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大声道:“选C!”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英语老师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指着许尽欢鼻子,大声骂道:“我看你像个C!这是道填空题!下课给我来一趟办公室!”
许尽欢:“……???”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扭头看向江致远。
江致远已经低下了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尽欢气笑了,拎起江致远衣领就说:“你他妈耍我?”
“许尽欢你干嘛呢!给我放开!”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怒吼。
许尽欢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下,瞪了江致远一眼。
江致远笑着低声解释:“我也没听。哪知道没蒙对。”
许尽欢:“......”
......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打球或散步。许尽欢嫌晒,想找个阴凉地方继续补没看完的小说。
“许尽欢,”陈露带着两个跟班走过来,笑得一脸亲切,“体育老师让咱俩去器材室清点一下排球数量,下周要比赛。”
陈露是他们班的班花,也是经常在背后议论许尽欢的女生之一。听说她暗恋新来的那个转校生江致远,于是特别嫉妒许尽欢能和他做同桌。新仇旧恨一起,她总是明里暗里给许尽欢使绊子,许尽欢也经常直接无视。
许尽欢从漫画书里抬起眼皮:“为什么是我?”
“老师点名让去的啊。”陈露眨眨眼,“你是体育委员嘛。”
许尽欢确实是。虽然她完全不想当,但上学期期末体育老师看她闲得发慌,体育课不活动坐在树荫下看小说,于是硬塞了个头衔给她。
“……行吧。”她合上书,慢吞吞站起来。
器材室在教学楼最西侧,平时很少人来。里面堆满了各种球类、垫子和器械,空气里有股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陈露让她数靠墙那几箱排球,自己则和跟班在门口翻记录本。
许尽欢蹲下来,一个个数。数到第三箱时,听见身后“咔哒”一声轻响。
她回头。
器材室的门关上了。
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许尽欢立刻站起来冲到门边,用力拧了拧门把手。
“......”
靠。
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