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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远方的信 ...

  •   江屿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斑。敲门声还在继续,急促而固执,不像是阿尔斯楞的节奏——那人敲门总是很轻,怕吵醒他似的。

      “来了。”他喊了一声,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邮政的绿色制服,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他看见江屿,愣了一下,然后问:“阿尔斯楞在吗?”

      江屿回头看了一眼——阿尔斯楞的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不在,”他说,“可能在外面。你是?”

      “送信的。”年轻男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他的信。寄到镇上邮局好几天了,没人取,我就顺路送过来了。”

      江屿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我走了,”年轻男人跨上摩托车,“跟他说一声,下次别老不取信。”

      摩托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

      阿尔斯楞为什么会有那里的信?

      他想起阿尔斯楞平时的一切——那些沉默,那些隐忍,那些偶尔流露的疲惫。他想起阿尔斯楞说他“习惯了”失眠,说他“一个人扛着”。他想起那天在果子沟的暴雨里,阿尔斯楞伸手把他从记忆的洪流里拽出来。

      那个人一直在照顾他。

      但谁在照顾那个人?

      “江屿。”

      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屿转过身,看见他从屋后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捆柴。

      阿尔斯楞看见他手里的信封,脚步顿了一下。

      “信,”江屿说,“送信的送来的。”

      阿尔斯楞走过来,接过信封。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把信塞进口袋里,抱着柴进屋了。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

      那天上午,阿尔斯楞和平常一样。

      他生炉子,煮奶茶,从柜子里拿出馕和酥油摆在桌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熟练,沉默,偶尔看江屿一眼。

      但江屿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层他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很轻的躲闪。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那封信……”

      “没事。”阿尔斯楞打断他,“工作上的事。”

      江屿看着他,没说话。

      阿尔斯楞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说:“吃饭吧。”

      江屿没再问。

      但那封信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那是什么地方?阿尔斯楞为什么会有那里的信?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自己?

      他想问,但又不敢问。怕问了,会打破什么。

      ---

      下午,阿尔斯楞说要出去巡护。

      “去哪儿?”江屿问。

      “北侧那边,”阿尔斯楞说,“林场的人说最近有狼出没,去看看。”

      江屿站起来:“我跟你去。”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两人开着皮卡往北侧去。一路上阿尔斯楞没怎么说话,江屿也没问。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偶尔的颠簸。

      到了北侧,阿尔斯楞把车停在一片山坡下,两人下车步行。

      这里的草比南侧更深,几乎没过膝盖。偶尔能看见野兔窜过,惊起一片飞鸟。阿尔斯楞走在前面,目光一直盯着地面,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什么。

      江屿跟在后面,举着相机,但没怎么拍。

      走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停下来。

      “这里有狼的脚印。”他蹲下来,指着地面。

      江屿走过去看。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爪印,比狗的大,更深,更锋利。

      “昨天夜里的,”阿尔斯楞说,“还在往北走。”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江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阿尔斯楞,你以前遇到过狼吗?”

      阿尔斯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遇到过。”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阿尔斯楞说,“那时候我刚来保护站,有一次巡护遇到狼群,差点没回来。”

      江屿的心揪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我爸找来了。”阿尔斯楞说,“他带着几个牧民,骑马过来,把狼赶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江屿听着,没说话。

      阿尔斯楞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屿。”

      “嗯?”

      “你刚才问我,那封信。”

      江屿愣了一下,心跳快了起来。

      阿尔斯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是我妈的。”

      江屿愣住了。

      “我妈走之前,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阿尔斯楞说,“精神卫生中心。她……那几年不太好。”

      江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以后,那边一直给我寄信,”阿尔斯楞继续说,“问我要不要去做心理咨询,说家属也可以。我一直没去。”

      他看着江屿,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今天那封,是提醒我该复查了。”

      江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尔斯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野草,吹动两人的衣角。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一直那么沉稳,那么能扛,不是因为他天生坚强。是因为他早就学会了怎么扛。从小就开始学。

      他走过去,在阿尔斯楞身边站定。

      “阿尔斯楞。”他说。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你下次去,”江屿说,“我陪你去。”

      阿尔斯楞愣住了。

      “不是一个人,”江屿说,“我陪你。”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山。

      江屿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风继续吹着,野草在脚边摇晃。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手握着,面对着那片空旷的草原。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说:“谢谢。”

      江屿摇了摇头。

      ---

      那天晚上回到保护站,阿尔斯楞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江屿看着那个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你不拆开看看?”他问。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几行,然后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封很普通的复查提醒函。说某某某同志,您上次咨询已过去六个月,建议近期回访。如有需要,可拨打以下电话预约时间。落款是乌鲁木齐市精神卫生中心心理咨询科。

      但信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

      “阿尔斯楞同志,您母亲当年的主治医生张医生让我转告您,他一直记得您。如果您需要聊聊,随时可以找他。保重。”

      江屿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信还给阿尔斯楞。阿尔斯楞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妈在那边住了两年,”他说,声音很平,“我爸每隔一个月去看她一次。我那时候小,不太懂,只知道她病了。”

      他看着手里的信封,目光很深:“后来她走了,我才知道那是什么病。抑郁症。她得了很久,一直没跟人说。”

      江屿听着,心像被什么攥着。

      “我爸后来一直怪自己,”阿尔斯楞说,“怪自己没早点发现,没早点带她去看。他再婚以后,有时候喝多了,还会说起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屿:“所以我一直觉得,有些事,得自己扛着。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担心。”

      江屿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呢?还这么觉得?”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不知道。”

      江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在这儿,”他说,“你可以不一个人扛。”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

      那天夜里,江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阿尔斯楞说的那些话,想着他妈妈的事,想着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那个人看起来那么沉稳,那么可靠,原来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

      比他想的还要多。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阿尔斯楞的床上,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阿尔斯楞。”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嗯?”

      “睡不着?”

      “嗯。”

      江屿想了想,说:“那聊会儿?”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尔斯楞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聊什么?”他问。

      江屿想了想:“聊你妈。”

      阿尔斯楞没说话。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屿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阿尔斯楞开口,声音很轻:“她很温柔。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她做的奶茶是我喝过最香的,她绣的毯子比店里卖的都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教我认星星,教我骑马,教我哈萨克族的老歌。她说,阿勒,你要记得,不管走到哪儿,草原都是你的家。”

      江屿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后来她病了,”阿尔斯楞说,“就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一整天就坐在门口,看着草原发呆。”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候不懂,还以为她是不喜欢我了。后来才知道,她是病了,控制不了。”

      江屿的心像被什么揪着。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现在还会想起她吗?”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但没那么疼了。”

      江屿听着,忽然想起林越。想起那些梦,想起那些闪回。他也一样,没那么疼了。是因为有人陪着吗?是因为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是的。

      “阿尔斯楞。”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在这儿。”

      黑暗中,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阿尔斯楞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

      第二天早上,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发现阿尔斯楞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平时一样。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阿尔斯楞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端着碗奶茶,面朝着草原。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和平时一样。

      但今天又不太一样。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阿尔斯楞递给他一碗奶茶,还是烫的。

      “早。”他说。

      “早。”

      两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草原慢慢醒来。

      喝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说:“江屿。”

      “嗯?”

      “昨天你说的,”他顿了顿,“陪我去。”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是真的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说:“当然是真的。”

      阿尔斯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江屿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去?”

      阿尔斯楞想了想:“等排查结束吧。北侧那边还得盯着,走不开。”

      江屿点点头:“那我等你。”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得很紧。

      江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远处传来鸟鸣,是蓑羽鹤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但这一刻,那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苍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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