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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转场的风 ...

  •   天还没亮,江屿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外面有人在喊,有马在嘶鸣,还有羊群此起彼伏的叫声。他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屋顶愣了几秒,然后披上外套推开门。

      院子里,阿尔斯楞正在和一个牧民说话。那人骑着马,身后跟着一大群羊,黑压压的一片,把保护站门口的空地都快填满了。羊叫声此起彼伏,混着牧羊犬的吠叫,热闹得不像清晨。

      阿尔斯楞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吵醒你了?”

      江屿摇摇头:“怎么了?”

      “转场的。”阿尔斯楞说,“春天到了,牧民要把羊从冬牧场赶到春牧场去。路过这儿,歇歇脚。”

      江屿看向那群羊。它们挤在一起,白的、黑的、花的,有的低头啃草,有的抬头张望。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跟在母羊身边,细声细气地叫着。

      “每年这时候都这样,”阿尔斯楞说,“保护站门口是个中转点,牧民会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喝碗茶再走。”

      那个骑马的牧民翻身下来,走过来和阿尔斯楞握手。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用哈萨克语和阿尔斯楞说了几句,然后看向江屿,目光里带着好奇。

      “这是我朋友,”阿尔斯楞说,“江屿,摄影师。”

      牧民伸出手,和江屿握了握:“我叫叶尔波力。你,拍照片的?”

      江屿点点头。

      叶尔波力笑了:“那拍拍我的羊。它们好看。”

      江屿也笑了,回屋拿了相机出来。

      ---

      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后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羊群身上,把那些白的毛照得发亮。江屿蹲在羊群边上,举着相机,一张一张地拍。

      叶尔波力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那只,那只最肥,拍它。”“那边,小羊羔,刚生下来三天,可爱。”

      阿尔斯楞在屋里烧茶,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拍了一会儿,江屿放下相机,看着那群羊。小羊羔们在母羊身边跑来跑去,有时候跑远了,母羊就咩咩地叫几声,它们就又跑回来。

      “你养了多少只?”他问叶尔波力。

      “三百多。”叶尔波力说,“今年春天生的,五六十只。”

      江屿看着那些小羊羔,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这样转场,要走多久?”

      “四五天。”叶尔波力说,“从这儿到春牧场,一百多公里。”

      “每天都这样走?”

      “对。早上走,中午歇,下午再走。晚上扎帐篷,第二天接着走。”叶尔波力说,“累,但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雪山:“我们哈萨克人,就是这样生活的。牛羊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江屿听着,忽然觉得这和他想象的“定居”很不一样。他以为的定居是固定在一个地方,但这些人,他们的“家”是会移动的。只要牛羊在,毡房在,哪里都是家。

      他看向屋里,阿尔斯楞正端着茶壶出来。

      “喝茶。”阿尔斯楞说。

      三个人蹲在羊群边上,端着碗喝茶。叶尔波力拿出自带的馕,掰成几块分给大家。茶很烫,馕很硬,但在这清晨的草原上,吃起来格外香。

      喝到一半,叶尔波力忽然问阿尔斯楞:“阿勒,你爸身体好不?”

      阿尔斯楞点点头:“好着呢。”

      “那就好。”叶尔波力说,“上回见他,他还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守着保护站,也不回家。”

      阿尔斯楞没说话。

      叶尔波力看了江屿一眼,又看向阿尔斯楞,目光里有些什么。然后他笑了笑,没再问。

      喝完茶,叶尔波力起身,吹了声口哨。牧羊犬立刻跑过来,开始围着羊群转圈。羊群骚动起来,慢慢往一个方向移动。

      “走了,”叶尔波力翻身上马,“明年见。”

      阿尔斯楞点点头:“路上小心。”

      叶尔波力又看向江屿,挥了挥手:“照片拍好了,下次给我看看。”

      江屿点头:“好。”

      马蹄声响起,羊群的叫声越来越远。金色的阳光里,那一大群羊和那个骑马的牧人,慢慢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江屿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想什么呢?”阿尔斯楞问。

      江屿想了想,说:“在想,他们这样生活,也挺好的。”

      阿尔斯楞看着他。

      “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江屿说,“不用非得固定在一个地方。”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那样,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江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群羊已经看不见了。

      “他们每年都这样走,”他说,“走了一辈子。最后,哪儿都不是家。”

      江屿听着,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

      哪儿都不是家。

      那他呢?他有家吗?他曾经以为没有。但现在,站在这片草原上,站在这个人身边,他忽然不确定了。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有家吗?”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然后他说:“以前没有。现在……”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江屿懂了。

      ---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阿尔斯楞家的夏牧场。

      那是阿尔斯楞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在湖区更往北的山里。开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一段路连车都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山坡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破旧的木屋,墙皮剥落,屋顶塌了一半,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

      “这就是我家以前住的地方。”阿尔斯楞说。

      江屿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些破旧的木屋。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能看见雪山,近处是起伏的草甸。

      “那时候我们每年夏天都来,”阿尔斯楞说,“我跟我爸,还有我妈。”

      他说到“我妈”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江屿看着他。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阿尔斯楞说,声音很平,“病死的。山里没医生,等送到镇上,已经来不及了。”

      江屿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

      “后来我爸就不怎么来这儿了,”阿尔斯楞继续说,“他受不了。我也是。”

      他走到一间木屋前,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片昏暗,堆着一些破烂的杂物。

      “我一直记得我妈在这儿做饭的样子,”他说,“那时候屋里很暖,她煮的奶茶很香。我跟我爸出去放羊,回来就能喝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就再也没喝过了。”

      江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沉默又太沉重。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江屿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阿尔斯楞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谢谢。”他说。

      江屿摇了摇头。

      两人站在那间破旧的木屋前,手握着,看着屋里的昏暗。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野草,吹动他们的衣角。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说:“江屿。”

      “嗯?”

      “你问我有没有家,”他说,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没有。我爸再婚以后,我就不太回去了。保护站是我待的地方,但不是家。”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江屿:“但现在,我好像……有了。”

      江屿看着他。

      “你在的地方,”阿尔斯楞说,“就像家。”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又像是怕这一切是梦。

      “我也是。”他说。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伸手,把江屿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怕弄坏什么。但江屿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很快,很有力。

      他闭上眼睛,也伸手抱住他。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雪山的寒意。但这一刻,他觉得很暖。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不需要说什么。两个人只是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太阳开始西斜,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偶尔有牧民赶着羊群经过,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他忽然想起叶尔波力,想起他说的“牛羊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也许家不是固定的地方,而是跟着某个人走。那个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转头看了阿尔斯楞一眼。那人正专心开着车,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来。

      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尔斯楞去生炉子,江屿坐在门口,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翻看。叶尔波力的羊群,转场的队伍,那些小羊羔,还有下午在夏牧场拍的那些破旧木屋。

      翻到最后,他看见一张没见过的。

      那是下午在夏牧场拍的。阿尔斯楞站在那间木屋前,背对着镜头,面对着那片破败。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风吹起他的衣角,野草在他脚边摇晃。

      江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阿尔斯楞说的话——“你在的地方,就像家。”

      他把那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阿勒”。

      屋里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江屿,吃饭了。”

      江屿收起电脑,走进去。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阿尔斯楞坐在桌边,等着他。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怎么吃面?”他问。

      “想吃。”阿尔斯楞说。

      江屿笑了,低头吃面。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夜色渐浓。屋里暖融融的,只有吃面的声音和偶尔的炉火声。

      吃到一半,阿尔斯楞忽然说:“江屿。”

      “嗯?”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们一起去看那些木屋。”

      江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东西。

      “好。”江屿说。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江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那碗面很普通,就是清汤挂面加了个荷包蛋。但这是他吃过最暖的一碗。

      ---

      那天夜里,江屿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夏牧场,还是那些破旧的木屋。但这一次,木屋是好的,烟囱里冒着烟,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暖,炉火烧得很旺。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煮奶茶,她转过身来,面容和阿尔斯楞很像,眉眼温柔。

      她看着江屿,笑了。

      “你是江屿?”她问。

      江屿点点头。

      “阿勒经常提起你,”她说,“他喜欢你。”

      江屿愣住了。

      女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待他。他一个人太久了。”

      江屿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人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是一片草原,阳光很好,风吹草低。

      她走进那片阳光里,慢慢消失了。

      江屿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保护站的小屋里,身上盖着那张蓝底绣着星星月亮的毯子。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眼眶有些湿。

      那个女人,是阿尔斯楞的妈妈。

      她来看他了。

      他坐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端着碗奶茶,看见江屿出来,递给他一碗。

      “早。”他说。

      江屿接过碗,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远处,草原在晨光里舒展,偶尔有鸟飞过。

      江屿喝了一口奶茶,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我昨晚梦见你妈了。”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她让我好好待你,”江屿说,“说你一个人太久了。”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还说……”江屿顿了顿,“她喜欢你。”

      阿尔斯楞愣住了。

      江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她说的是你。你喜欢我。”

      阿尔斯楞的耳朵红了。

      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没说话。

      但江屿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和远处雪山的寒意。两个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草原慢慢醒来。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是蓑羽鹤的叫声。

      江屿想,这就是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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