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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刺绣店的约定 江屿发现, ...

  •   江屿发现,阿尔斯楞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不是关于林越的,也不是关于他母亲的,而是关于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地方——镇子上那家哈萨克族刺绣店。

      那天从湖区回来之后,阿尔斯楞每隔几天就会找借口去镇上。有时候说买盐,有时候说寄信,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问江屿“要不要一起去”。江屿去了两次,发现他每次都会在那家刺绣店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进去看看?”第一次江屿问。

      阿尔斯楞摇头:“不买什么。”

      第二次还是这样。

      江屿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

      这天下午,阿尔斯楞又说要去镇上。

      “邮局有包裹,”他说,“保护站的补给到了,得去拿。”

      江屿正坐在门口翻照片,闻言抬起头:“我跟你去。”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开着那辆旧皮卡往镇上去。六月的草原已经全绿了,野花开得到处都是,黄的、紫的、白的,像打翻的颜料盘。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牧羊人骑着马,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的清香。

      “阿尔斯楞。”他忽然开口。

      “嗯?”

      “你每次来镇上,都会在那家刺绣店门口停一下。”

      阿尔斯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江屿转头看他:“你是不是想买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

      阿尔斯楞没回答。

      江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给我那条毯子的老奶奶?”他问。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

      “她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斯楞说,声音很平,“就是……她一个人。店里的生意不好,去年她儿子去城里打工了,就剩她自己在镇上。”

      江屿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你每次来都去看她?”

      阿尔斯楞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进去?”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去了,就得买东西。买一次两次还行,买多了,她更难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阿尔斯楞不是不想进去,是怕自己的“帮”反而让老人更清楚地意识到生意不好。怕那份善意变成另一种负担。

      这个人,连关心别人的方式都这么沉默。

      “那今天呢?”江屿问。

      阿尔斯楞想了想:“今天有包裹,得搬。搬完看看她。”

      江屿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

      到了镇上,两人先去邮局取了包裹。两个大纸箱,装的是保护站的补给——面粉、食用油、电池、还有一些药品。阿尔斯楞把箱子搬上皮卡,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

      两人往刺绣店走去。

      店还是那间小店,在镇子主街的尽头,门口挂着手工绣的挂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江屿跟着阿尔斯楞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但墙上挂着的绣品色彩斑斓,像把草原上的花都搬进了屋里。

      老奶奶还是坐在角落里绣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尔斯楞,脸上笑开了花。

      她用哈萨克语说了一长串,阿尔斯楞蹲在她面前,耐心地听着,偶尔回一两句。江屿听不懂,但从老人的表情能看出她很高兴。

      他在店里转着看那些绣品。和上次来比,货架上又多了几件新的——一块绣着鹰的挂毯,几条花纹复杂的发带,还有几双绣花的小靴子,小小的,是给小孩穿的。

      他拿起那双小靴子看了看,针脚细密,绣的是云纹和羊角图案。老奶奶看见了,笑着冲他说了什么。

      阿尔斯楞翻译:“她说,这是给她孙女的。她孙女五岁了,在城里,一年回来一次。”

      江屿看着那双小靴子,心里软了一下。

      “很漂亮。”他说。

      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又说了几句。

      阿尔斯楞听着,忽然顿了一下。

      江屿看他:“怎么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说,你长得好看。像草原上的月亮。”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奶奶看着他笑,也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

      离开的时候,阿尔斯楞在门口停了一下。

      江屿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只看不买,但他这次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塞进老奶奶手里。

      老奶奶推辞,阿尔斯楞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她听着听着,眼眶有些红,最后点了点头。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出了门,他问:“你给她钱干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她买点吃的。她最近瘦了。”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江屿靠着车窗,想着刚才的事。想着阿尔斯楞蹲在老人面前说话的样子,想着他塞钱的动作,想着他说“她最近瘦了”时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担心。

      “阿尔斯楞。”他忽然开口。

      “嗯?”

      “你认识那个老奶奶多久了?”

      阿尔斯楞想了想:“好几年了。我刚来保护站的时候就认识她。”

      “她一直一个人?”

      “嗯。她丈夫走得早,儿子去城里打工了。一年回来一两次。”阿尔斯楞说,“她不肯去城里,说镇上待了一辈子,习惯了。”

      江屿听着,忽然问:“那以后呢?她老了怎么办?”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他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很深:“镇上没有年轻人了。都去城里了。留下的都是老人。”

      江屿没说话。

      他知道阿尔斯楞说的是事实。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偏远的地方,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年轻人离开,老人留下,村子慢慢变空,小镇慢慢变老。

      “那你呢?”他问。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

      “你会走吗?”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目光很认真。

      阿尔斯楞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阿尔斯楞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你在这儿。”他说。

      江屿愣住了。

      阿尔斯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几个字落在江屿耳朵里,像石头投进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放在档位上的手。

      阿尔斯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但江屿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

      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尔斯楞去卸货,江屿坐在门口,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翻到一张——老奶奶低头绣东西的样子,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画面很安静,很暖。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阿尔斯楞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在这儿。”

      他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镇上的人”。

      屋里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江屿,吃饭了。”

      江屿收起电脑,走进去。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阿尔斯楞坐在桌边,等着他。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哪句?”

      “因为你在这儿。”江屿说。

      阿尔斯楞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炉火噼啪响着,屋里暖融融的。

      ---

      那天夜里,江屿又做梦了。

      梦里他在一片草原上,很大的草原,风吹过来,草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有一座毡房,烟囱里冒着烟。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暖,炉火烧得很旺。阿尔斯楞坐在炉边,手里端着两碗奶茶,看见他进来,递给他一碗。

      “回来了?”他问。

      江屿接过碗,在他旁边坐下。

      “嗯。”他说。

      两个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炉火。外面风声很大,但屋里很暖。

      江屿忽然问:“这是哪儿?”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家。”

      江屿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躺在保护站的小屋里,身上盖着那张蓝底绣着星星月亮的毯子。

      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又是这个梦。又是这个答案。

      家。

      他坐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端着碗奶茶,面朝着草原。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尔斯楞递给他一碗奶茶,还是烫的。

      “早。”他说。

      “早。”

      两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草原慢慢醒来。

      喝了一会儿,江屿忽然说:“阿尔斯楞,今天我想去镇上一趟。”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去看那个老奶奶。”江屿说,“把昨天拍的照片洗一张出来,送给她。”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

      上午,两人又去了镇上。

      这次江屿带了相机里的储存卡,在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洗了照片。老板是个汉族中年男人,看着照片上的老奶奶,笑着说:“这是阿帕(奶奶)嘛,她在这镇上几十年了。你们认识她?”

      江屿点点头。

      老板把照片递给他:“她是个好人。以前我儿子小的时候,她还给做过小靴子。现在生意不好,来的人少了。”

      江屿接过照片,道了谢。

      两人往刺绣店走去。

      老奶奶还是坐在老地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尔斯楞和江屿,又笑了。

      江屿走过去,把照片递给她。

      “送给您。”他说。

      老奶奶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她用哈萨克语说了一长串,阿尔斯楞听着,翻译给江屿:“她说,很多年没有人给她拍过照片了。谢谢你。”

      江屿摇摇头,笑了一下。

      老奶奶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放在身边的盒子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拿下一样东西,递给江屿。

      那是一块毯子。蓝底,金色的月亮,银色的星星,和他床上那张一模一样。

      江屿愣住了,看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也有些意外。

      老奶奶笑着说了几句,阿尔斯楞翻译:“她说,这是她绣的,和你那张是一对。一个给你,一个……给他。”

      她指了指阿尔斯楞。

      江屿看着那块毯子,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他接过来,递给阿尔斯楞。

      “给你的。”他说。

      阿尔斯楞低头看着那块毯子,没说话。

      老奶奶在旁边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

      离开的时候,阿尔斯楞手里一直攥着那块毯子。

      江屿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和我那个,真的一对?”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江屿笑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西斜。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红,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牧羊人骑着马,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阿尔斯楞开着车,那块毯子放在后座,叠得整整齐齐。

      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那个老奶奶,她知道我们。”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她给两块一样的毯子,”江屿说,“一块给我,一块给你。”

      阿尔斯楞没说话。

      江屿转头看他,嘴角弯着:“她知道我们是一对。”

      阿尔斯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但他没反驳。

      江屿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夕阳越来越低,把整个草原都染成暖橙色。

      阿尔斯楞忽然开口:“江屿。”

      “嗯?”

      “那两块毯子,”他说,“我收着。”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你那张,你盖。我这张,我盖。”

      他顿了顿:“以后,都在。”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放在档位上的手。

      “好。”他说。

      ---

      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尔斯楞去生炉子,江屿把那张新毯子拿出来,铺在阿尔斯楞的床上。蓝底,金色的月亮,银色的星星,和他自己那张一模一样。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老奶奶的笑容。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阿尔斯楞一次次从店门口经过,看着她绣的毯子被带走,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走进她的店里。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所以她给了两块一样的毯子。一块给江屿,一块给阿尔斯楞。

      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了他们。有人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

      屋里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江屿,吃饭了。”

      江屿走出去。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阿尔斯楞坐在桌边,等着他。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阿尔斯楞,下次去镇上,我们再去看看她。”

      阿尔斯楞点点头:“好。”

      “以后都去。”

      “好。”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夜色正浓。屋里暖融融的,只有吃面的声音和偶尔的炉火声。

      江屿看着对面低头吃面的人,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那个人有他的毯子了。和他一样的毯子。

      以后,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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