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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父亲的电话 江屿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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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屋里一片昏暗。铃声从阿尔斯楞的床上传来,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
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来的低沉。他听了几句,忽然坐起来,声音变了。
“什么时候?”
江屿也坐起来,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阿尔斯楞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知道了。”阿尔斯楞说,“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动。
“怎么了?”江屿问。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摔了。”
江屿的心一沉。
“严重吗?”
“不知道。”阿尔斯楞的声音很平,但江屿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邻居打电话来说的。昨天夜里上厕所的时候摔的,今早才发现。”
他站起身,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但很稳——那种强撑着的稳。
江屿也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干什么?”阿尔斯楞问。
“跟你去。”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不用”,又像是需要这句话。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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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开着皮卡往阿尔斯楞父亲家去。
天还没全亮,草原笼罩在灰色的晨雾里。阿尔斯楞开得比平时快,皮卡在土路上颠簸着,江屿抓着扶手,什么都没说。
他看见阿尔斯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绷得像石头。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爸平时身体怎么样?”
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行。就是腿不太好,年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
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了一些:“他一个人住。我不在,他也没说。”
江屿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他知道阿尔斯楞和他爸的关系——三年前那场争吵,三年的疏远,上个月才第一次真正和解。阿尔斯楞以为一切都慢慢变好了,结果现在就出了这种事。
“会没事的。”他说。
阿尔斯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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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
那是草原深处的一处定居点,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干草和农具。阿尔斯楞把车停在外面,快步往屋里走。
江屿跟在后面。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阿尔斯楞的父亲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邻居。
看见阿尔斯楞进来,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移开目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爸。”阿尔斯楞走过去,站在床边,“怎么样?”
“没事。”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摔了一下,医生说了,养养就好。”
阿尔斯楞低头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没说话。
邻居在旁边说:“早上我来借东西,敲门没人应,推门进来才发现他躺在地上。吓死我了。叫了救护车送去镇上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头裂了,得养两个月。”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转向邻居:“谢谢您。”
邻居摆摆手:“邻里邻居的,应该的。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
她走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阿尔斯楞的父亲看着儿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江屿,目光有些复杂。
“你也来了。”他对江屿说。
江屿点点头:“叔叔好。”
老人没再说什么。
阿尔斯楞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看着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怎么摔的?”
“上厕所,没站稳。”老人说,“老了,不中用了。”
阿尔斯楞没接话。
江屿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他轻声说:“我去外面待一会儿。”
阿尔斯楞回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江屿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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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阳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江屿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起伏的草原。
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争论,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他想起上次见阿尔斯楞的父亲,那个老人站在保护站门口,对阿尔斯楞说“阿勒,爸知道错了”。那一次,阿尔斯楞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这次呢?
他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尔斯楞出来了。
江屿站起来,看着他。
阿尔斯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江屿也没问。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偶尔有鸟飞过,叫声清脆。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他说,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平:“他说,我一个人在保护站,够忙了。他这点小事,不想麻烦我。”
他顿了顿:“他说,他知道我以前怪他。现在好不容易好了,他不想再让我操心。”
江屿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不怪他了,对吧?”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告诉他。”江屿说,“告诉他你不怪他了,告诉他你担心他。”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对上他的目光:“有些话,不说,他不知道。”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又进屋了。
江屿留在外面,继续看着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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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又出来了。
这次他眼眶有点红,但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一些。
“说了?”江屿问。
阿尔斯楞点点头。
“他怎么说?”
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哭了。”
江屿愣住了。
“他说,他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后悔,后悔那天跟我吵架,后悔说那些话。他说他宁愿摔死的是自己,也不想让我记恨他一辈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了。”
风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江屿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阿尔斯楞反握住,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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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尔斯楞说要在家里待几天。
“他一个人不行,”他说,“得有人照顾。”
江屿点点头:“那我回去?”
阿尔斯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回去吗?”
江屿愣了一下。
“你可以留下来。”阿尔斯楞说,“家里有空屋子。”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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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屿睡在阿尔斯楞家的客房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被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的气味。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温柔。
他认出那是阿尔斯楞的母亲。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阿尔斯楞说过的话——“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
十年。阿尔斯楞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从十岁开始,就学会一个人扛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干草堆上,照在那辆旧皮卡上。
他想起阿尔斯楞他爸说的那些话,想起阿尔斯楞红了的眼眶,想起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想,以后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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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屿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推开门出去,看见阿尔斯楞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煮着奶茶,锅里煎着馕,旁边还放着几块刚切好的羊肉。
阿尔斯楞的父亲坐在桌边,那条伤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看见江屿出来,他点了点头。
“醒了?”阿尔斯楞回头看他,“吃饭。”
江屿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阿尔斯楞端上奶茶和煎馕,又把羊肉推到他面前。
“多吃点。”他说。
江屿低头吃起来。
阿尔斯楞的父亲看着他,忽然说:“你,在保护站,住多久了?”
江屿想了想:“快一个月了。”
老人点点头:“阿勒,对你好不好?”
江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尔斯楞。阿尔斯楞正低头吃饭,但耳朵有点红。
“好。”江屿说,“很好。”
老人笑了,那笑容和阿尔斯楞有点像,只是皱纹更多,更深。
“那就好。”他说,“他一个人,太久了。你来了,他不一样了。”
阿尔斯楞抬起头:“爸。”
老人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
江屿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有些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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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阿尔斯楞去洗碗。江屿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抽烟吗?”他问。
江屿摇摇头:“不抽。”
老人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阿勒那孩子,”他忽然开口,“像我。话少,什么都憋着。”
江屿转头看他。
老人看着远处,目光很深:“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岁。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难受,顾不上他。他学会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我说。”
他顿了顿:“后来他长大了,更不说了。有什么心事,都憋着。我问,他也不说。”
江屿听着,没说话。
老人转头看他:“你是第一个,他愿意带回来的人。也是第一个,他愿意说话的人。”
他拍了拍江屿的肩:“好好待他。”
江屿看着老人,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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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尔斯楞说要去镇上买药。
“我跟你去。”江屿说。
两人开着皮卡往镇上去。路上,阿尔斯楞忽然说:“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江屿想了想:“他说你是第一个他愿意带回来的人。让我好好待你。”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还说什么?”
江屿转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你像他。话少,什么都憋着。”
阿尔斯楞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江屿笑了。
买完药,两人没有直接回去。阿尔斯楞把车开到镇子东边,停在一片山坡下。
“这儿是哪儿?”江屿问。
阿尔斯楞下了车,往山坡上走。江屿跟在后面。
走到半山腰,阿尔斯楞停下来。前面是一片墓地,灰色的墓碑安静地立在草丛里。
江屿的心沉了一下。
阿尔斯楞走向其中一座墓碑,蹲下来。江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墓碑上刻着哈萨克文,江屿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谁。
阿尔斯楞的母亲。
阿尔斯楞蹲在那儿,没说话。江屿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野草。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几乎盖住了墓碑的底座。
阿尔斯楞伸手,开始拔那些野草。一根一根,慢慢地拔。
江屿蹲下来,也开始拔。
两个人一起拔,谁都没说话。
拔完草,阿尔斯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墓碑。江屿在旁边等着。
擦完墓碑,阿尔斯楞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妈,我带他来看你了。”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江屿,”阿尔斯楞继续说,“是个摄影师。对我很好。”
他顿了顿:“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风吹过来,野草轻轻摇晃。远处的草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
江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墓碑,忽然也开口。
“阿姨,我是江屿。”他说,声音有些紧,“我会照顾好他。您放心。”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江屿也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站在墓前,面对着那块刻着母亲名字的石头。风继续吹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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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阿尔斯楞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草原。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开口:“江屿。”
“嗯?”
“谢谢你。”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没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看她。”
江屿看着他,心里有些软。
“以后还去。”他说,“我陪你去。”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夕阳开始西斜,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
江屿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放在档位上的手。
阿尔斯楞反握住,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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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
阿尔斯楞的父亲还坐在门口,看见他们的车回来,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他问。
阿尔斯楞点点头,提着药进屋了。
江屿在老人旁边坐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下午去哪儿了?”
江屿想了想,说:“去看阿姨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
江屿看着他,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和老人一起坐在门口,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
远处传来牧羊犬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但这一刻,江屿觉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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