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信与照片 第二十八天 ...

  •   第二十八天。

      江屿收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正在湖边拍照。

      那天阳光很好,湖面蓝得发亮,雪山倒映在水里,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举着相机,蹲在岸边,等一只蓑羽鹤飞过镜头。

      等了很久,那只鹤始终没来。

      他放下相机,正准备换个位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江屿——!”

      是巴合提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那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从土路上冲过来,老远就冲他挥手。

      “信!”巴合提喊,“你的信!”

      江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相机收起来,快步走过去。巴合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脸上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阿尔斯楞的吧?”他说,“我看字迹就像。”

      江屿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是阿尔斯楞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谢了。”他说。

      巴合提摆摆手,发动摩托车:“我走了,还有事。你自己慢慢看。”

      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江屿站在原地,拿着那封信,心跳得很快。他找了个石头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很整齐。展开之后,他发现信的末尾还夹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乌鲁木齐的夜景。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流。和草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先看照片,看了很久。那是阿尔斯楞眼里的城市。是他从没想象过的画面。

      然后他低头看信。

      ---

      “江屿:

      第三十一天了。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第三十三天?我算着日子。

      培训快一半了。学了很多东西,有些有用,有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老师讲得好,但我有时候走神,想着草原,想着湖,想着你。

      前几天赛力克带我去市区转了转。城市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灯。晚上也亮,看不见几颗星星。我拍了张照片给你,就是那张。你看,城市是这样的。

      但我不喜欢。太吵了,太亮了。我还是喜欢草原,喜欢晚上能看见银河的地方。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每一封都看好几遍。你信上说你去巡护了,没迷路。你信上说奶茶煮得好喝了。你信上说湖还是那么蓝。

      我想看。

      你想我吗?

      阿尔斯楞”

      ---

      江屿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湖。蓝的,静的,和照片上那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完全不一样。

      他想,阿尔斯楞现在应该站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那些他看不习惯的灯光,想着这片湖。

      他把信折好,和照片一起收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拍照。

      那只蓑羽鹤终于飞过来了。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

      第四十五天。

      江屿收到第四封信的时候,正在家里整理照片。

      这一个月他拍了很多。草原的日出,湖面的夕阳,蓑羽鹤飞过的瞬间,牧民转场的队伍。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导进电脑里,分类,筛选,调色。

      那些照片里,偶尔会出现阿尔斯楞的影子。不是刻意拍的,就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按下的快门——他喂马的侧脸,他坐在门槛上的背影,他低头喝茶的样子。

      江屿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摩托车的声音。

      巴合提又来了。

      ---

      “江屿!信!”

      他把信递给江屿,这次没有马上走,而是下了车,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怎么天天有信?”巴合提问,“阿尔斯楞写这么多?”

      江屿点点头,把信收进口袋里。

      巴合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俩,真行。”

      江屿愣了一下:“什么?”

      巴合提摆摆手,跨上摩托车:“没什么。走了。”

      他走了。

      江屿站在院子里,拿出那封信,拆开。

      ---

      “江屿:

      第四十三天了。还有一半。

      最近学的东西越来越难,晚上要看很多书。有时候看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赛力克说我疯了,我说还好。

      他问我草原什么样。我说,很大,很静,晚上能看见银河。他说想去看看。我说,行,以后带你去。
      但我想带的不是他。

      我想带你去看。虽然那些地方你都去过了。

      我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收到几封了?我写了四封,你写了两封。你比我懒。

      但还是想收到你的信。

      阿尔斯楞”

      ---

      江屿看着最后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连抱怨都抱怨得这么拐弯抹角。

      他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沓信纸。阿尔斯楞留下的,林越以前给的。他抽出一张,摊开,握着笔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

      ---

      “阿尔斯楞:

      信收到了。第四封。

      你说我懒,我认。但你写得多,是因为你那边没什么事。我这边有事。

      我去巡护了,没迷路。我去拍照了,拍了很多。你爸又来了一次,带了奶疙瘩。刺绣店的阿帕让我问你,乌鲁木齐有没有刺绣店,我说不知道。

      你寄的那张照片我看了。城市确实大,确实亮。但我知道你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我还是喜欢草原。

      想你。

      江屿”

      ---

      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好像还是太短。但又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寄了出去。

      ---

      第六十天。

      江屿收到第五封信的时候,正在屋里煮奶茶。

      他现在的奶茶已经煮得很好了。奶和茶的比例刚好,盐不多不少,喝起来和阿尔斯楞煮的差不多。

      他端着碗坐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看着草原。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金红。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巴合提把信递给他,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了。

      江屿拆开信。

      ---

      “江屿:

      第六十天了。

      培训快结束了。还有一个月。

      最近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事情。想草原,想湖,想保护站,想你。

      想着回去之后,每天早上还能和你一起喝奶茶,还能一起去巡护,还能坐在门口看星星。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你那边草黄了吗?湖边的树叶落了吗?蓑羽鹤还在吗?

      我快回来了。

      阿尔斯楞”

      ---

      江屿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暖,有酸,还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期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草原。草确实开始黄了,风吹过来,带了一点秋天的凉意。湖边的树叶也开始落,黄黄红红的一片。

      蓑羽鹤还在。它们要等到十月底才飞走。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照片。这是他这一个月拍的,挑出来的最好的几张——草原的日出,湖面的夕阳,蓑羽鹤飞过的瞬间,牧民转场的队伍。

      他把照片装进一个信封,写上阿尔斯楞的地址。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

      “阿尔斯楞:

      第六十二天了。

      你快回来了。

      草黄了,树叶落了,风凉了。蓑羽鹤还在,等你回来看。

      寄几张照片给你。你看看,是不是和你走的时候一样。

      我等你。

      江屿”

      ---

      第七十五天。

      江屿收到第六封信的时候,正在山坡上拍照。

      他拍的是日落。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金红色,湖面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闪着光。他举着相机,一张一张地按快门,想把这一刻全都留住。

      摩托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回头,看见巴合提冲他挥手。

      信。

      他放下相机,走过去。

      巴合提把信递给他,这次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日落。

      “真好看。”他说。

      江屿点点头,低头拆信。

      ---

      “江屿:

      第七十五天了。

      还有五天。

      培训结束了,明天就出发。赛力克说一路顺风,我说谢谢。他说回去之后给你写信,我说好。

      我算了算,从乌鲁木齐开回去,要两天。第三天早上,就能到保护站。

      你那天在吗?

      阿尔斯楞”

      ---

      江屿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还有五天。不,是三天。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尔斯楞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巴合提。

      “这信,什么时候到的镇上?”

      巴合提想了想:“昨天吧。我今天正好过来,就给你带了。”

      昨天。

      江屿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算了算时间——阿尔斯楞说“明天就出发”,那就是今天。开两天,第三天早上到。

      那就是……后天早上。

      后天早上。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日落,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不真实。七十五天。两个半月。他一个人,煮了七十五天的奶茶,巡了七十五天的湖,拍了七十五天的照片,收了六封信,写了四封。

      然后那个人要回来了。

      “你怎么了?”巴合提看着他,“脸都红了。”

      江屿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巴合提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快回来了吧?”

      江屿点点头。

      “怪不得。”巴合提跨上摩托车,“行,我走了。不打扰你。”

      他发动引擎,冲江屿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你那天在吗?”

      他在吗?

      他当然在。

      他把信收进口袋里,拿起相机,又拍了一张。暮色中的草原,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转身,往保护站走去。

      明天。后天。

      ---

      第七十七天。

      清晨,天还没亮,江屿就醒了。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心跳得很快,快到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

      草原还在沉睡,笼罩在灰色的晨雾里。远处的湖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那片深蓝的存在。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天慢慢亮起来,晨雾慢慢散开,湖的轮廓慢慢浮现。

      还是没有车。

      他站起来,走到路口,往远处看。土路延伸到天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走回去,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了一点。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偶尔的鸟鸣,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引擎的声音。

      他睁开眼,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

      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土路的尽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那辆旧皮卡。

      江屿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攥紧拳头,又松开,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走过去。

      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引擎熄了。车门推开。

      阿尔斯楞从车里下来。

      他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看着江屿。晒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

      然后阿尔斯楞走过来,走到江屿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把江屿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江屿有点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阿尔斯楞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草原的味道,是城市的那种,混杂着汽油和陌生的气息。

      但那双手还是那双。宽厚的,有力的,带着茧的。

      “回来了。”阿尔斯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点哑。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很久。

      阿尔斯楞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

      “瘦了。”

      江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你也是。”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江屿的眼角。

      “我回来了。”

      江屿点点头。

      “我知道。”

      太阳从他们身后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远处,湖还是那么蓝。草原还是那么静。

      但不一样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信与照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