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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雪来之前 江屿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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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阿尔斯楞的脸。那个人还在睡,侧躺着,面对着他,呼吸很轻很稳。晨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镀成暖金色。
江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这是他第几次这样醒来了?他数不清。但每一次,都觉得不真实。这个人,真的在他身边。每一天都在。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尔斯楞的眉毛。那个人皱了皱眉,没醒。
他又碰了碰他的鼻尖。还是没醒。
他笑了,正准备把手收回来,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阿尔斯楞睁开眼睛,看着他。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迷糊,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干什么?”他的声音哑哑的。
江屿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检查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
“怕你跑了。”江屿说。
阿尔斯楞看了他两秒,然后把他拉进怀里。
“傻子。”他说,声音闷在江屿的头发里,“跑了也会回来。”
江屿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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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两个人起得很晚。
等他们坐门口喝奶茶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草原在阳光下泛着金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江屿喝了一口茶,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几号?”
阿尔斯楞想了想:“十月二十三?”
江屿点点头。
“怎么了?”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过几天,就是林越的忌日。”
阿尔斯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江屿继续说:“三年前,是五月十九。今年……”
他没说完,但阿尔斯楞听懂了。
今年的五月十九,他们还在对峙。江屿还在拼命想找回记忆,阿尔斯楞还在守着秘密。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三个月后,两个人会坐在一起,喝着奶茶,商量怎么去祭拜林越。
阿尔斯楞放下碗,看着他。
“你想去?”他问。
江屿点点头。
“我陪你去。”阿尔斯楞说。
江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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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在忙。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忙,是那种心里有事、手上闲不下来的忙。阿尔斯楞把院子里堆了一夏天的柴火全劈了,码得整整齐齐。江屿把相机里的照片全洗了出来,一张一张整理好,装进相册里。
第五天傍晚,阿尔斯楞从屋里拿出一件厚外套,递给江屿。
“穿上。”
江屿接过来一看,是件羊皮袄,厚厚的,沉沉的,闻起来有股草原上的味道。
“哪儿来的?”
阿尔斯楞说:“我爸的。他说天冷了,你用得着。”
江屿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穿上那件羊皮袄,大小刚好,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替我跟他说谢谢。”他说。
阿尔斯楞点点头:“明天去镇上,你自己跟他说。”
江屿愣了一下:“你爸回来了?”
阿尔斯楞“嗯”了一声:“昨天从冬牧场回来的。听说我们要去祭拜,他说他也想去。”
江屿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尔斯楞的父亲,那个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的老人,要和他们一起去祭拜林越。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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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在镇上汇合。
阿尔斯楞的父亲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他看见江屿,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羊皮袄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
但江屿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件羊皮袄穿在他身上,刚刚好。
他们开着一辆车,往墓地去。路上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难受,是一种各自想着心事的沉默。
墓地还是老样子,背靠小山,面对草原。林越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儿,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那行字——
“林越 1995-2023 愿你自由如风”
江屿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心里很静。
不是不难受。是那种难受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可以放在心里的东西。
阿尔斯楞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阿尔斯楞的父亲走上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墓碑前。是一块奶疙瘩,还有一小袋风干的羊肉。哈萨克族的习惯,祭拜时要带吃的。
老人蹲下来,看着那块墓碑,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话。江屿听不懂,但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能感觉到那是很郑重的、像是承诺一样的话。
说完,他站起来,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江屿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那块冰冷的石头。
“林越。”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又来了。”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墓碑前的野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上次来的时候,我还没想起来。”江屿继续说,“后来想起来了。我抓住你了,但滑倒了,手松了。对不起。”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不过现在……”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阿尔斯楞,“现在有人陪我了。他叫阿尔斯楞,你认识。他对很好。”
阿尔斯楞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屿转回头,继续对着墓碑说:“你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阿尔斯楞走上前,在他旁边蹲下。
他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哑。
“林越,我去了乌鲁木齐。你帮我申请的那个培训,我去了。”他说,“学了半年,拿了个优秀学员。你教的那些,都用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说让我给你寄照片。我没寄,因为我回来了。以后……以后每年都来看你。”
他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放心。”他说,“我会照顾好他。”
他站起来,站在江屿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块墓碑。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冬天快要来的气息。
阿尔斯楞的父亲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目光很深。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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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没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变了。不再是各自想心事,而是一种共同的、被填满了什么的沉默。
开到半路,阿尔斯楞的父亲忽然开口。
“那个人,”他说,用生硬的汉语,“是好人。”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老人继续说:“他走了,你们活。他高兴。”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话不多,但什么都懂。
“谢谢您。”他说。
老人摇摇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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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尔斯楞去生炉子,江屿坐在门口,看着夜色慢慢浓起来。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
他想起今天在墓前说的话,想起阿尔斯楞蹲下来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我会照顾好他”。
那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阿尔斯楞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想林越。”
阿尔斯楞没说话。
“他要是还在,”江屿说,“应该会喜欢现在这样。”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喜欢你。”江屿说,“他也会喜欢我。他会说,江屿,你终于找到地方待下来了。”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
“嗯。”他说,“他会。”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草原上,一片银白。
江屿忽然想起什么。
“阿尔斯楞。”
“嗯?”
“你爸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话?”
“在墓地的时候,”江屿说,“他用哈萨克语说的那些。”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他在跟林越说,谢谢他。”
江屿愣住了。
“谢谢他帮过我。”阿尔斯楞继续说,“谢谢他让我认识你。谢谢他……让两个人都好好活着。”
江屿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阿尔斯楞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别哭。”他说。
江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但眼眶还是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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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江屿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越站在一片草原上,很大很大的草原,风吹过来,草像波浪一样起伏。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冲锋衣,笑着,冲江屿挥手。
江屿跑过去。
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林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江屿,你做到了。”他说。
江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林越笑着摇摇头。
“别说了,我都知道。”他说,“你俩好好的。”
他转身,往远处走去。风吹起他的衣角,蓝色的,很亮。
“林越!”江屿喊。
林越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走远了,走进那片草原里,再也看不见了。
江屿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尔斯楞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稳。
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越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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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江屿煮了奶茶。
他端着两碗出去,在门口坐下。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坐在他旁边的马扎上,接过碗。
两个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草原慢慢醒来。
喝了一会儿,江屿忽然开口。
“阿尔斯楞。”
“嗯?”
“我昨晚梦见林越了。”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他跟说什么?”他问。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他说,你俩好好的。”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
“就这些?”
江屿点点头。
“就这些。”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好好的。”他说。
江屿看着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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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巴合提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老远就按喇叭。到了门口,他跳下车,看见两个人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哟,”他说,“这么闲?”
阿尔斯楞抬头看他:“有事?”
巴合提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江屿。
“镇上的,说是给你的。”
江屿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传真。上面写着——
“江屿,冬季刊需要一组新疆风光的照片,主题是‘雪之前’。你那边快下雪了吧?拍一组发过来。截止时间十一月十五日。王志明。”
江屿看着那张传真,愣了几秒。
巴合提凑过来:“什么东西?”
“约稿。”江屿说。
巴合提眼睛亮了:“大摄影师就是不一样,还有人专门约稿。”
江屿没理他,把传真收起来。
巴合提知趣地没再问,挥挥手,骑着摩托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尔斯楞看着他:“要拍照?”
江屿点点头。
“什么时候?”
江屿想了想:“就这几天。雪来之前。”
他看着远处的草原。草更黄了,天更低了,风里带着冬天快要来的气息。
雪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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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江屿都在拍照。
他每天早上背着相机出去,傍晚才回来。拍草原,拍湖,拍牧民转场,拍那些雪来之前最后的颜色。
阿尔斯楞有时候跟着他去,有时候留在家里。跟着去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留在家里的时候,他就煮好奶茶,等着江屿回来。
第四天傍晚,江屿回来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火红。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晚霞,忽然喊:“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
江屿指着天边:“快看。”
阿尔斯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晚霞烧得正烈,从金黄到橘红到深紫,一层一层铺开。远处的湖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像是整片湖都在燃烧。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晚霞,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晚霞慢慢暗下去,天色一点一点变深。
江屿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明天,可能下雪。”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微微弯着。
“雪来之前,”他说,“我拍完了。”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就好。”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点天光消失。风吹过来,很凉,带着雪快要来的气息。
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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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江屿把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一张一张看。
草原的最后一抹绿,湖面的最后一片蓝,牧民赶着羊群走进暮色里的背影。每一张都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等待。
他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阿尔斯楞。
不是他拍的那些——那些他都是偷拍的,阿尔斯楞不知道。这张是阿尔斯楞自己拍的。
画面里,江屿站在山坡上,背对着镜头,面朝着湖。风吹起他的衣角,远处湖水蓝得发亮。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
他不知道阿尔斯楞什么时候拍的。
他转头看向床边。阿尔斯楞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很轻很稳。
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自己。
那是阿尔斯楞眼里的他。
他把那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阿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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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窗外是白的。
他坐起来,愣了几秒,然后推开门出去。
雪。
整个草原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湖还在,但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被雪衬得褪了色。风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片白。
江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下的?”他问。
阿尔斯楞说:“夜里。下了好久。”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这片白。
江屿忽然笑了。
“雪来之前,”他说,“我拍完了。”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正好。”他说。
江屿点点头。
“正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手握着,看着远处的湖和近处的白。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
风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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