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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西陲月光 江屿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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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阿尔斯楞的脸。那个人还在睡,侧躺着,面对着他,呼吸很轻很稳。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成银白色的剪影。
江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这是第几次这样醒来了?他数不清。几百次?一千次?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又都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尔斯楞的眉心。那个人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江屿笑了。
他收回手,躺平,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那片银白慢慢移动着,从门口移到床边,从床边移到床头,最后落在阿尔斯楞脸上。
江屿就这么看着。
看着月光一寸一寸描摹他的轮廓——眉骨,眼窝,鼻梁,嘴唇。每一寸都看过无数遍,每一寸都像第一次看见。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阿尔斯楞问过他一个问题。
“你拍的那些湖,和我每天看的,是同一个吗?”
当时他说是。
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拍的湖,是阿尔斯楞眼里的湖。他看的湖,是阿尔斯楞在身边的湖。那片蓝,那片深不见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银白,从来都不只是湖。
那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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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他看见江屿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没睡?”他的声音哑哑的。
江屿摇摇头。
“睡了。醒了。”
阿尔斯楞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再睡会儿。”他说,声音闷在江屿的头发里。
江屿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很沉,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淡下去,晨光一点一点渗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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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两个人照常坐在门口喝奶茶。
已经是春天了。雪早就化了,草原重新绿起来,野花开得到处都是。远处的湖又变回那种深蓝色,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江屿端着碗,看着那片湖。
“阿尔斯楞。”
“嗯?”
“今天几号了?”
阿尔斯楞想了想:“五月十九。”
江屿愣了一下。
五月十九。
三年前的今天,林越沉进了这片湖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看看他吧。”
阿尔斯楞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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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带上东西,往墓地走去。
路上很安静。草原在晨光里舒展,风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和花的味道。偶尔有鸟飞过,在头顶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江屿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想慢慢走。想多感受一会儿这条路。想多感受一会儿身边这个人。
阿尔斯楞走在他旁边,也慢,也稳。
走到墓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林越的墓碑还是老样子,灰色的石头,刻着那行字——“林越 1995-2023 愿你自由如风”。墓前的草长得很高了,野花开了一片,黄的,白的,紫的。
江屿蹲下来,把那束带来的野花放在墓碑前。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越。”他开口,声音很轻,“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野草。那些草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回应。
“这一年,我们都挺好的。”江屿继续说,“阿尔斯楞还是那样,话少,但什么事都记得。我拍了很多照片,去年还在乌鲁木齐开了个展,很多人来看。”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你肯定想不到,我这种人,也能站在台上讲话。”
阿尔斯楞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江屿继续说:“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江屿,你太闷了,什么都憋着。得找个能让你说话的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阿尔斯楞。
“找到了。”他说,“就是这个人。”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江屿转回头,对着墓碑。
“你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阿尔斯楞走上前,蹲下来。
他看着那块墓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哑。
“林越,我又来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块冰凉的石头。
“你说让我给你寄照片。我没寄。但我每年都来。每年都告诉你,我们都好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江屿拍的那些湖,你看见了吗?都是你带我们去的那些地方。你掉下去的那块石头,他后来去了很多次。不是怕,是想你。”
风吹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散。
“我也想你。”
他站起来,站在江屿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块墓碑。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带着草原的气息。
过了很久,江屿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阿尔斯楞反握住。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握着,看着墓碑前那束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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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江屿忽然说:“阿尔斯楞,我想去一个地方。”
阿尔斯楞看着他。
“哪儿?”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那块石头。”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
“那块石头”只有一个。林越掉下去的地方。江屿恢复记忆的地方。那片北侧的禁区。
“现在去?”阿尔斯楞问。
江屿点点头。
“现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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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往北侧走。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那片湖岸。
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还在。半截浸在水里,表面很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湖水蓝得深不见底,雪山倒映在水里,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屿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这片湖。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种恐惧和茫然。想起林越站在这里给他拍照的样子。想起他掉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一声尖叫,那只伸向水面的手。
想起被救上来之后的三年,那些失眠的夜,那些闪回的记忆,那些不敢靠近大片水的恐惧。
想起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遇见阿尔斯楞。想起他骑着马从山坡上冲下来,满脸怒意。想起他在暴雨里伸出手,把自己从水里拽起来。想起他蹲在床边包扎伤口,想起他在黑暗中讲故事,想起他默默等了自己三年。
想起他们一起站在这里,他说“你抓住他了”,他说“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吻,想起他叫的那一声“阿屿”,想起他说“你是我家”。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片湖,心里很静。
很静,很深,很满。
阿尔斯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湖。
过了很久,江屿忽然开口。
“阿尔斯楞。”
“嗯?”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阿尔斯楞点点头。
“记得。”
江屿笑了笑。
“那时候我怕这片湖。怕得要死。每次靠近,心跳就快得像要跳出来。”
他看着那片深蓝的湖水,声音很轻。
“现在不怕了。”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弯着。
“不是因为它变了。是因为你。”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
江屿反握住。
两个人站在那块石头上,站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前,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雪的寒意。但这一刻,两个人都觉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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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保护站门口看星星。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银河横亘在天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每一颗都在闪,每一颗都在看着他们。
江屿靠在阿尔斯楞身上,看着那片星空。
“阿尔斯楞。”
“嗯?”
“你妈说过,星星不会变,人也不会变。”
阿尔斯楞点点头。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们会变吗?”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会变。”
江屿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月光还没升起来,但他的眼睛很亮。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他说,“我都会认出你。”
江屿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把脸埋回阿尔斯楞怀里。
“我也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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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草原上,洒在湖面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白色。
江屿忽然坐起来。
“阿尔斯楞。”
“嗯?”
“陪我去湖边。”
阿尔斯楞看着他。
“现在?”
江屿点点头。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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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往湖边走去。
月光很亮,不用打灯也能看清路。草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远处的湖面也在发光,整片湖都变成了银白色,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走到湖边,江屿停下来。
他站在岸边,看着这片月光下的湖。
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万千银片,一闪一闪的。风一吹,那些银片就晃动起来,像是整片湖都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西陲月光。
中国最西部的月光。最孤独的月光。也是最温柔的月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阿尔斯楞。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白色。他的眼睛很深,很亮,里面倒映着月光,倒映着湖,倒映着江屿。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尔斯楞。”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这儿吗?”
阿尔斯楞摇摇头。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想记住。”
阿尔斯楞看着他。
“记住什么?”
江屿指着面前的湖,指着天上的月亮,指着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记住这一切。”他说,“这片湖,这月光,这条路,这个瞬间。”
他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
“记住你。”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江屿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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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月亮慢慢升高,慢慢变亮。湖面上的银光从一片变成一束,又慢慢散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雪的寒意。
江屿靠在阿尔斯楞身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思绪开始飘。
飘回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也在这片湖边,也在看这片水。但那时候的水是黑的,是冷的,是吃人的。那时候的他,是一个被记忆撕裂的人,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飘回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刚刚恢复记忆,刚刚知道真相。他在湖边坐了一夜,阿尔斯楞在营房外面守了他一夜。那时候他问自己,还要一个人扛多久。
飘回七十七天前。阿尔斯楞去乌鲁木齐培训,他一个人守着保护站。那些写信的日子,那些数着日子等信的日子,那些一个人煮奶茶、一个人巡护、一个人坐在门口看草原的日子。
飘回那个月光下的吻。
飘回那句“我看你,是家”。
飘回这一刻。
此刻。
现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湖。
月光还是那么亮,湖还是那么深。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
“阿尔斯楞。”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万年以后,这片湖还会在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
“会在。”
“那月亮呢?”
“也会在。”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呢?”
阿尔斯楞低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我们也会在。”他说。
江屿愣了一下。
“怎么在?”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指着湖。
“这片湖,会记得我们来过。”
他又指着月亮。
“这月光,会记得我们看过。”
他低下头,看着江屿。
“你拍的那些照片,会替我们活着。”
江屿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把脸埋回阿尔斯楞怀里。
“傻子。”他说。
阿尔斯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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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
湖面上的浪也大了一些,一波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哗,哗。像是这片湖在说话,在说着什么古老的话,在说着什么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话。
江屿听着那水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阿尔斯楞一个问题。
“这湖叫什么来着?”
阿尔斯楞说:“赛里木湖。哈萨克语的意思是‘祝福’。”
祝福。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这片湖,吞没过他的过去,却给了他整个未来。这片湖,见证过死亡,也见证过新生。这片湖,是林越最后看见的东西,也是他们每一天都会看见的东西。
它是诅咒,也是祝福。
它是眼泪,也是月光。
它是终点,也是家。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闪过无数的画面。
第一次见面,阿尔斯楞骑着马冲下来,满脸怒意。
果子沟暴雨,他伸手把自己从水里拽起来。
保护站的小屋里,他拿出林越的照片,说“我等了三年”。
废弃营房前,他站在那里,说“你来过”。
湖岸那块石头上,他说“你抓住他了,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月光下,他叫的那一声“阿屿”。
乌鲁木齐的展览上,他站在最后一排,眼眶红红的。
父亲来的时候,他说“妈会高兴的”。
每一天清晨,他递过来的那碗奶茶。
每一个夜晚,他躺在身边的呼吸声。
这些画面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张一张,一幕一幕,最后都融进这片月光里。
融进这片西陲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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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
阿尔斯楞正低头看着他。
“想什么呢?”他问。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想我们。”
阿尔斯楞等着他说下去。
江屿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尔斯楞。”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尔斯楞看着他。
江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尔斯楞愣住了。
他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那我就变成这片湖。”
江屿愣住了。
阿尔斯楞继续说:“每天看着你走过的路。每天看着你拍过的地方。每天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每天看着你想我的样子。”
江屿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下来。
阿尔斯楞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你呢?”他问,“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江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就变成这月光。”
阿尔斯楞看着他。
江屿继续说:“每天照着你。每天陪着你。每天——”
他笑了,眼泪还在流。
“每天告诉你,我在。”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把他拉进怀里。
两个人抱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湖面银光闪闪,风轻轻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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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很久,江屿忽然笑了。
“傻子。”他说,“我们这是在说什么。”
阿尔斯楞也笑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在想以后。”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
“那以后,到底是什么?”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指着湖。
“以后,是这片湖。”
指着月亮。
“是这月光。”
指着他们身后的保护站。
“是那间小屋。”
指着自己的心口。
“是我。”
又指着江屿的心口。
“是你。”
江屿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够了。”他说,“这些就够了。”
阿尔斯楞的手环住他,抱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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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开始西斜了。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江屿靠在阿尔斯楞身上,看着那片月光下的湖。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不想睡。他想把这一刻记住。永远记住。
“阿尔斯楞。”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湖,是什么时候?”
阿尔斯楞想了想。
“记得。”
“什么时候?”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刚到保护站那天。我带你去湖边,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屿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片湖里沉着他的过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身边这个人等了他三年。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片湖很美,很蓝,很让人害怕。
“那时候我怕它。”他说。
阿尔斯楞点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阿尔斯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江屿愣了一下。
他当时手在发抖吗?他不记得了。
但阿尔斯楞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阿尔斯楞。”
“嗯?”
“谢谢你。”
阿尔斯楞看着他。
“谢什么?”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谢谢你记得。”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用谢。”
他看着江屿,目光很深。
“因为你值得。”
江屿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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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月光慢慢淡下去,星光慢慢隐去。湖面上的银光变成了淡蓝色,又变成了金红色。
太阳快出来了。
江屿和阿尔斯楞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还是靠在一起,还是看着湖。
谁都没说话。
不需要说话。
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山后射出来,照在湖面上。整片湖都亮了起来,从深蓝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透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江屿想了想。
“五月二十。”
阿尔斯楞点点头。
“五月二十。”他说,“三年前的今天,你被救上来。”
江屿愣住了。
他看着那片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三年前的今天,他在这片湖里,差点死掉。三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这片湖边,和救他的人一起看日出。
“阿尔斯楞。”
“嗯?”
“你说,这是不是命?”
阿尔斯楞想了想。
“是。”他说,“也不是。”
江屿看着他。
阿尔斯楞继续说:“是命,是因为我们都在这里。不是命,是因为我们选了留下。”
他看着江屿,目光很深。
“你选了回来。我选了等你。这不算命。这是我们选的。”
江屿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阿尔斯楞反握住。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湖面上,照在整片草原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和明天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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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巴合提站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
“你们去哪儿了?”他问,“等了一早上。”
阿尔斯楞看着他:“有事?”
巴合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江屿。
“镇上的,说是给你的。”
江屿接过来一看,是《华夏地理》的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王志明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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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那组《西陲月光》,被选入了年度摄影集。年底出版,全国发行。
评委会的评语是:这组作品让看见的人,也看见了那片湖,也看见了那片月光,也看见了那些沉默的、深不见底的爱。
恭喜。
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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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看着那几行字,愣住了。
阿尔斯楞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巴合提在旁边问:“怎么了?”
江屿把信递给他。
巴合提看完,眼睛瞪得老大。
“我操,”他说,“全国发行?年度摄影集?你你你——”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尔斯楞也笑了。
巴合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也跟着笑了。
“行,”他说,“请客!必须请客!”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冲他们挥了挥手。
“晚上我叫上站长他们!你们准备好!”
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屿看着那封信,又看看阿尔斯楞。
“全国发行。”他说。
阿尔斯楞点点头。
“嗯。”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那是不是很多人会看见?”
阿尔斯楞又点点头。
“嗯。”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他们会看见你。”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
江屿继续说:“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有你。他们看见湖,就看见你。看见月光,就看见你。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看见爱。”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把江屿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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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巴合提真的来了。
带着站长,带着赛力克,带着叶尔兰,还带了两箱酒。他们在院子里生起火,烤着羊肉,喝着酒,唱着歌。
阿尔斯楞喝了很多,但没醉。他坐在江屿旁边,偶尔看他一眼,偶尔握一下他的手。
巴合提喝得最多,拉着江屿非要划拳。江屿不会,他就教,教了半天,江屿还是输。巴合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也就拍照厉害”。
站长话不多,但喝到最后,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敬赛里木湖。”他说,“敬守湖的人。敬拍照的人。敬……爱。”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杯。
“敬爱!”
酒喝完,火慢慢熄了,人慢慢散了。
最后只剩江屿和阿尔斯楞。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慢慢熄灭的炭火。
月亮又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堆炭火上,洒在整个院子里。
江屿靠在阿尔斯楞身上,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尔斯楞想了想。
“五月二十。”
江屿摇摇头。
“不是。”
阿尔斯楞看着他。
江屿笑了。
“今天,”他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百天。”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
“你数了?”
江屿点点头。
“每一天都数。”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把他拉进怀里。
“傻子。”他说。
江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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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江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原上。风吹过来,草像波浪一样起伏。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一座毡房,烟囱里冒着烟。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暖,炉火烧得很旺。阿尔斯楞坐在炉边,手里端着两碗奶茶,看见他进来,递给他一碗。
“回来了?”他问。
江屿接过碗,在他旁边坐下。
“嗯。”他说。
两个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炉火。
外面风声很大,但屋里很暖。
江屿忽然问:“这是哪儿?”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家。”
江屿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尔斯楞还在睡,呼吸很轻很稳,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又是这个梦。又是这个答案。
家。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江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间。
那个人动了动,没醒。
他笑了。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耳边是阿尔斯楞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很沉。
窗外传来鸟鸣,是蓑羽鹤的叫声。它们回来了。每年都会回来。
就像他一样。
就像他们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暖,很亮,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阿尔斯楞一个问题。
“这是哪儿?”
阿尔斯楞说:“家。”
现在他知道了。
就是这儿。
就是这个人身边。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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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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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江屿:你拍了一辈子赛里木湖,不腻吗?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你看这片湖,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也一样。但每一天的阳光都不一样,每一夜的月光都不一样。
那人又问:那你觉得,你拍的最好的一张是哪张?
江屿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山坡上,背对着镜头,面朝着湖。风吹起他的衣角,远处湖水蓝得发亮。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
那人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谁?
江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的守湖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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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有人问阿尔斯楞:你守了一辈子湖,不累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说:不是守湖。
那人问:那是守什么?
阿尔斯楞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
远处,一个人正举着相机,对着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
阿尔斯楞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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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以后,赛里木湖还在。
湖水还是那么蓝,雪山还是那么白,月光还是那么亮。
有一个年轻人来到湖边,问当地的牧民: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牧民指着湖面说:你看。
年轻人看过去。
湖面上,月光碎成万千银片,一闪一闪的。风一吹,那些银片就晃动起来,像是整片湖都在呼吸。
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什么?
牧民想了想,然后说:有人说过,这是祝福。
年轻人问:谁说的?
牧民笑了。
“守湖的人。”他说,“还有拍照的人。”
年轻人不懂。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湖边,看着月光下的湖,忽然想起牧民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但他知道,这片湖,会一直在这儿。
就像那些月光。
就像那些故事。
就像那些爱。
西陲月光,永远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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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