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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夜 ...

  •   护林站里很安静。

      只有屋外的雨声,时急时缓,像某种没有节奏的鼓点。那截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在破旧的瓷盘里积成一滩,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江屿靠着墙,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麻。他把摄影包抱在怀里,那台徕卡M10就在内胆里,应该没事。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水。

      外面的雨声太大了,大到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蓝色的湖水,刺骨的寒意,一只手从水面消失。那些碎片又开始往脑子里涌,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他闭上眼,深呼吸。佐匹克隆在包里,但他不想吃。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更多脆弱。

      “冷?”

      阿尔斯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江屿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还好。”江屿说。

      阿尔斯楞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翻找了一阵,从一堆废弃的杂物里拽出一条毛毯。那毯子灰扑扑的,边角已经磨破,散发着陈旧的霉味。他抖了抖,拿过来扔给江屿。

      “披上。”

      江屿接住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裹在身上。毯子里有股怪味,但至少挡住了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寒意。

      “你呢?”他问。

      阿尔斯楞已经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我不冷。”

      江屿看着他。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眼窝的阴影很深,嘴唇有些发白。明明也浑身湿透,明明也在发抖——只是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是在硬撑。

      江屿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还没熟到可以互相照顾的程度。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沉默再次笼罩小屋。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小时,江屿已经分不清了——阿尔斯楞忽然开口:“你的手,还在抖。”

      江屿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缩进毯子里,没说话。

      “是冷,还是……”阿尔斯楞顿了顿,“还是因为水?”

      江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你注意到了。”江屿说。

      “在果子沟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阿尔斯楞说,“下雨的时候,你愣在那里,我叫你你才反应过来。还有那天在毡房,你说你害怕大水声。”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因为水。”

      他没再说更多。但阿尔斯楞也没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种不追问,反而让江屿松了口气。

      ---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火苗挣扎了一下,熄灭,小屋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雨声显得更大。江屿闭上眼睛,但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无数只手在拍打他的耳膜。他开始数羊,数呼吸,数一切能数的东西,但没有用。那些蓝色的碎片又开始浮现。

      就在他快要被淹没的时候,黑暗中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

      “睡不着?”

      江屿愣了一下:“……嗯。”

      沉默了几秒,阿尔斯楞忽然开始说话。

      “我第一次巡夜的时候,十七岁。”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天晚上遇到狼群。我躲在马后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整整三个小时,就听着狼的呼吸声,就在几米之外。”

      江屿屏住呼吸。

      “从那以后,我晚上睡觉,总是会听到那种呼吸声。”阿尔斯楞说,“很多年。”

      江屿听懂了。他是在说——我也有过走不出来的恐惧。

      “后来怎么好的?”他问。

      “没好。”阿尔斯楞说,“只是习惯了。”

      黑暗里,江屿忽然想笑。习惯。是的,他也习惯了。习惯失眠,习惯闪回,习惯在噩梦里醒来,习惯一个人扛着。

      但此刻,在这个漏雨的护林站里,听着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些习惯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谢谢。”他说。

      阿尔斯楞没问谢什么。也许他知道。

      ---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屿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水里,往下沉,往下沉,蓝色的光从头顶越来越远。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听不清是谁。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他被人摇醒了。

      “江屿。江屿!”

      阿尔斯楞的声音。江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呼吸急促。护林站还是那个护林站,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阿尔斯楞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目光里有一丝担心。

      “做噩梦了?”

      江屿喘息着,点了点头。

      阿尔斯楞没再问。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停了。天亮透了就出去看看情况。”

      江屿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裹着那条毛毯。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在他睡着之后,阿尔斯楞可能一夜没睡。

      他把毯子掀开,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还能走。他走到门边,推开门。

      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云层散开,露出几缕金色的晨光。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鸟鸣。世界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但江屿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地方——来时的路。

      那条土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泥石流,土黄色的泥浆裹着乱石和断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把路彻底埋没了。

      阿尔斯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走不了了。”他说。

      ---

      这一困,就是两天。

      护林站里没什么吃的。阿尔斯楞从角落里翻出半包过期的压缩饼干,还有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两人分着吃,分着喝,谁都没抱怨。

      白天,阿尔斯楞会出去查看情况,看看有没有路能走出去。江屿留在护林站里,偶尔拍照,更多的时候发呆。他拍下了那尊羊头骨——阿尔斯楞从皮卡上带下来的,一直摆在窗台上。晨光里,那只空洞的眼眶像在凝视着什么。

      晚上,他们坐在黑暗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阿尔斯楞开始讲一些事。讲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转场,讲他为什么学生物学,讲他第一次见到林越的时候——那人蹲在湖边拍鸟,一蹲就是一下午,太阳下山了才发现自己晒脱了皮。

      “他就是这样的人。”阿尔斯楞说,“做事情特别认真,认真到忘记自己。”

      江屿听着,没有打断。这些碎片,是他缺失的记忆拼图的一部分。

      他也开始讲一些事。讲他的失眠,讲他的闪回,讲他为什么成为一名摄影师——因为想留住那些会消失的东西。

      “你留住了吗?”阿尔斯楞问。

      江屿想了很久,然后说:“没有。”

      ---

      第二天傍晚,阿尔斯楞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人。

      那是个哈萨克族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满脸风霜,戴着顶破旧的毡帽。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绑着几个布袋。

      “这是哈山大叔。”阿尔斯楞介绍,“他的毡房在这附近,来给我们送吃的。”

      老人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递给江屿,用生硬的汉语说:“吃。饿不得。”

      江屿接过袋子,里面是几块馕和一壶酸奶。他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谢谢您。”他说。

      老人摆摆手,打量着他。那目光很直接,但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然后他转向阿尔斯楞,用哈萨克语说了一串话。江屿听不懂,但看见阿尔斯楞的脸色变了变,然后摇了摇头。

      老人又说了几句,语气有些责备。阿尔斯楞低下头,没再说话。

      最后,老人叹了口气,拍了拍阿尔斯楞的肩膀,转身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江屿看着他离开,然后问:“他说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说,他认识林越。林越以前去过他家,帮他修过羊圈。”

      江屿愣住了。

      “他还说……”阿尔斯楞的声音低下去,“林越下葬那天,他在场。他看见我哭了三天。”

      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尔斯楞没再说话。他走进护林站,在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

      江屿站在门外,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匹瘦马的蹄印还留在泥地上,蜿蜒向远方。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林越不是一个抽象的记忆。他是一个活过的人。他帮人修过羊圈,在湖边蹲一下午拍鸟,晒脱了皮。他的名字,还有人记得。

      而那个记得他的人,此刻就坐在身后那间昏暗的小屋里。

      ---

      第三天清晨,救援队到了。

      两辆皮卡,五个人,穿着养护所的工作服。他们带来食物、水和绳索,还有一部卫星电话。领队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很大。

      “阿尔斯楞!”他一见人就喊,“你他妈吓死我们了!保护站的人说你两天没回去,还以为你被泥石流冲走了!”

      阿尔斯楞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冲不走。”

      那汉子转向江屿,打量了一眼:“你就是那个摄影师?行啊,命大。这种天气进山,不是找死是什么?”

      江屿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行了行了,走吧。”汉子一挥手,“车停在三公里外,走得动吧?”

      江屿点头,背上摄影包。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护林站——漏雨的屋顶,斑驳的墙,窗台上那尊羊头骨还在晨光里凝视着远方。

      三公里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救援队员在前面开路,阿尔斯楞走在江屿身后半步,像之前一样。江屿注意到,他的步子有些慢,像是腿上受过伤。但什么都没说。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到达公路。两辆皮卡停在那里,江屿看见了熟悉的风景——柏油路,护栏,远处的雪山。

      救援队的汉子拍拍阿尔斯楞的肩:“你那皮卡废了,被泥石流埋了一半。回头找保险公司赔吧。”

      阿尔斯楞点点头,没说什么。

      江屿看着他,忽然问:“你那车……值多少钱?”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值钱,二手买的,三万来块。”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赔你。”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用。”

      “为什么?”

      “因为……”阿尔斯楞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怎么说,“因为那辆车,本来就是林越帮我挑的。”

      江屿愣住了。

      阿尔斯楞没再说下去。他转身上了救援队的皮卡,坐在后座,闭上眼睛。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那张疲惫的脸上,眼窝的阴影很深,嘴唇有些干裂。他想起哈山大叔说的话——“我看见他哭了三天”。

      三天。

      他不知道阿尔斯楞用了多久,才学会不再哭。但他知道,那种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他自己一样。

      ---

      皮卡发动,沿着公路向前开去。江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雪山、草甸、偶尔出现的羊群。赛里木湖的方向,还在更前面。

      阿尔斯楞始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江屿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攥得很紧。

      江屿想起昨晚黑暗中他说的那句话:习惯。

      是的,他们都习惯了。习惯失眠,习惯闪回,习惯负重前行。但此刻,在这个颠簸的车厢里,江屿忽然想,如果有一个人的存在,能让这些“习惯”变得不那么重——

      那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看着阿尔斯楞攥紧的手指,忽然想说点什么。

      “……阿尔斯楞。”他开口。

      阿尔斯楞睁开眼,看他。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阿尔斯楞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天你告诉我,林越沉下去了,我来的时候已经……”江屿顿了顿,“但你没说,他来之前,发生过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等到了湖边,我再告诉你。”

      江屿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追问。

      皮卡继续向前开。远处,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赛里木湖,就在那些雪山的背后。

      三年前,他从那里离开,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

      三年后,他又回来了。

      而这一次,有人陪着他一起走向那片湖——走向那个三年前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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