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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奶茶与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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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站的小屋还是那个样子。
江屿推开门的时候,竟有种回到某个“家”的错觉。虽然只住过一晚,但那床有阳光气味的被子、窗台上泡着锁阳的玻璃罐、墙上那张手绘的湖区地图——它们都在原处,像是在等他回来。
阿尔斯楞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哈山大叔给的馕和酸奶。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去生炉子。动作依然熟练,但比之前慢了一些——江屿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点拖。
“腿怎么了?”他问。
阿尔斯楞没回头:“没事。”
江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掀起他的裤脚。阿尔斯楞往后缩了一下,但江屿已经看见了——小腿外侧有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着,周围红肿发炎。是在爬坡时被碎石划的,一直没处理。
“这叫没事?”江屿抬头看他。
阿尔斯楞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疏离冷淡的摄影师,会有这样的动作。
“小伤。”他说。
江屿没理他。他站起身,从摄影包里翻出随身带的急救包——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野外拍摄必备。碘伏、纱布、消炎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坐下。”他说。
阿尔斯楞看着他,没动。
“坐下。”江屿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椅子上坐下了。
江屿重新蹲下来,用碘伏给他清洗伤口。药水渗进皮肉里,阿尔斯楞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没出声。江屿的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周围红肿的地方。
“你常干这种事?”阿尔斯楞忽然问。
“什么事?”
“给人处理伤。”
江屿低着头,继续清洗伤口:“以前给林越处理过。他比我冒失,出去拍东西总受伤。”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阿尔斯楞没说话。
沉默中,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探进头来,看见屋里的场景愣了一下——江屿蹲在地上给阿尔斯楞包扎,阿尔斯楞低头看着他。
“哟,”年轻男人笑起来,“阿尔斯楞,我这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阿尔斯楞抬头:“巴合提,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巴合提的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和阿尔斯楞一样的工装外套,胸口别着保护站的徽章。他看了江屿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站长让我来看看,说你两天没回来,怕你死在沟里了。”他说着,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茶,“结果你倒好,有人伺候着休息,日子过得不错嘛。”
阿尔斯楞瞪了他一眼。
巴合提不在意,转向江屿,伸出手:“我叫巴合提,和这家伙一个保护站的。你是……那个摄影师?”
江屿和他握了握手:“江屿。”
“知道知道,阿尔斯楞说过。”巴合提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站长让我问你,湖区那边的巡护怎么办?你不在,没人去。”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
“明天?”巴合提看看他的腿,“你这腿能行?”
阿尔斯楞没回答。
江屿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结,然后抬头:“我也去。”
阿尔斯楞看着他。
“我来就是为了去湖区。”江屿说,“你答应过的,带我进去。”
阿尔斯楞没说话。
巴合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行啊阿尔斯楞,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跟班。”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行了,我回去复命了。你们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推门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阿尔斯楞低头看着腿上包好的纱布,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比他自己胡乱包扎的强多了。
“谢了。”他说。
江屿正在收拾急救包,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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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保护站来了个不速之客。
江屿正在门口调试相机,忽然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一辆旧摩托车从土路上开过来,在保护站门口停下。骑手是个哈萨克族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皮夹克,长发在风里飘着。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的脸。五官轮廓很深,眼睛很亮,笑起来有点野。
“阿尔斯楞!”她冲屋里喊。
阿尔斯楞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阿依努尔?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女人下了摩托车,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听说你被困在果子沟了?没事吧?”
“没事。”
女人忽然凑近,盯着他的脸:“瘦了。”
阿尔斯楞往后退了半步:“你……别瞎说。”
女人笑起来,笑声很爽朗。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转向阿尔斯楞:“这是谁?”
“摄影师,来拍湖区的。”阿尔斯楞说。
女人走向江屿,伸出手:“阿依努尔,我是他——”她指了指阿尔斯楞,“前女友。”
江屿握住她的手,有些意外。他看向阿尔斯楞,阿尔斯楞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尊雕塑。
“别紧张,”阿依努尔笑了,“分手好几年了,现在是朋友。我来是找他帮忙的——我家那几匹马跑丢了,想在湖区那边找找。”
阿尔斯楞皱眉:“湖区最近禁入。”
“我知道,”阿依努尔说,“但马跑进去了,我能怎么办?你带我进去找找,就一天。”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和他正好要进湖区。你跟着。”
阿依努尔看了江屿一眼,目光里有些玩味:“行啊,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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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阿依努尔做的。
她手法利落,从摩托车后座卸下一袋面粉,和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小屋。
江屿坐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恍惚。三年来,他吃的都是外卖、速食、酒店餐,很少有这种“家”的味道。
阿依努尔一边忙活一边和他聊天:“你是拍什么的?”
“风光,偶尔也拍人。”
“拍过人吗?”
“拍过。”
“拍过阿尔斯楞吗?”
江屿愣了一下,看了阿尔斯楞一眼。那人坐在角落的马扎上,低着头看手机,但耳朵明显在听这边。
“还没。”他说。
阿依努尔笑了:“那该拍拍。他长得好看,就是不爱让人拍。”
江屿没说话。
阿依努尔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他这人吧,看着闷,其实心里有事。你要是能让他开口,算你本事。”
江屿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阿依努尔笑了笑,直起身,继续擀面。
面条出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面,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撒着香菜和葱花。江屿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热饭了,低头吃得很专心。
阿尔斯楞吃得慢,偶尔看江屿一眼,又移开目光。
阿依努尔看着这两人,忽然说:“哎,阿尔斯楞,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阿尔斯楞抬头:“什么?”
“你刚才看他吃面的眼神,”阿依努尔用筷子指了指江屿,“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阿尔斯楞脸上一僵,低头继续吃面,没理她。
江屿也有些尴尬,假装没听见。
阿依努尔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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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阿依努尔去外面的摩托车里拿东西。屋里只剩下江屿和阿尔斯楞。
江屿收拾碗筷,阿尔斯楞坐在马扎上,看着炉子里的火。
沉默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开口:“她的话,你别放心上。”
江屿手上顿了顿:“哪句?”
“都别。”
江屿没回头,继续洗碗:“她说得对,你确实该被拍。长这么好看,不拍可惜了。”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江屿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阿尔斯楞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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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有点少,更新两篇给大家谢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