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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宴席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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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深秋,北平,六国饭店
水晶吊灯洒下的光,在猩红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暖黄的涟漪。空气里浮动着雪茄的烟、法国香水的甜,以及某种更为隐秘的气息——那是权力与金钱在暗处交换时,独有的金属锈味。
顾惟深坐在主桌次位,银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一枚翡翠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正倾身聆听日本正金银行北平分行长小野的发言,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偶尔点头,眼神专注得好似对方在宣讲救国真理。
“……满洲之事,实为日满亲善之必然。”小野的汉语带着生硬的东京腔,“顾桑以为如何?”
满座霎时静了三分。
在座有北洋遗老、南京新贵、欧美记者,还有几位穿着和服的日本侨领。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飘向顾惟深——这位年方三十二便出任南京政府经济顾问的上海新贵,会如何回答?
顾惟深端起酒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在杯中轻晃。他笑了,那笑容像精心丈量过角度:“小野先生所言,自是经济合作之大道。只是——”他话锋微转,轻巧得像绕过棋盘的边角,“今日既然是华北商会联谊,不如多谈谈平津铁路的货运价格?在商言商嘛。”
举座皆笑。笑声里有松口气的,有暗自讥讽的,也有意味深长的。
顾惟深在这片笑声中抬眼,目光懒懒扫过全场。他在找人。
或者说,他在确认这满堂衣香鬓影里,有没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
在厅堂最西端的廊柱旁,一个男人斜倚着,黑色长衫外罩着深灰呢子大衣,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却没喝。他比顾惟深略年轻些,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像用刀削出来的。他独自站着,与周围三五成群的宾客格格不入,却无半分局促,反倒像一头暂歇爪牙的豹。
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正看着顾惟深。
不是随意一瞥,不是好奇打量,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性的注视。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穿过弥漫的烟雾,直直落在顾惟深脸上,仿佛要剥开他那一层温文尔雅的皮,看看底下究竟是什么。
顾惟深面上笑容未变,心里却微微一凛。
四目相对。
三秒。五秒。时间被拉长成黏稠的蜜糖。
顾惟深率先动了。他极自然地敛去唇边那抹应酬式的笑,换上一个更淡、更真实的弧度——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弧度里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然后他举起杯,隔着整个宴会厅,朝那人遥遥一敬。
动作很轻,却郑重。
柱边的男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酒杯,又抬眼看看顾惟深,唇角也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
他也举杯,回敬。
两只玻璃杯隔着二十丈空气,无声相碰。
顾惟深收回目光,心却跳快了一拍。
在座诸位,他方才已一一辨过:日本人是狼,欧美人是狐,遗老是朽木,新贵是墙头草。皆是棋子,或是执棋人,却都在这棋盘之上,逃不过名利二字的经纬。
唯那一人——
绝非碌碌之辈。
“顾先生?”身旁有人唤他。
顾惟深回神,又是一副完美无瑕的温润模样:“张局长,您说。”
*** ***
沈墨钧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这宴会无聊透顶。若非为了摸清最近频繁出入六国饭店的日本军官名单,他连踏进这扇门的兴致都没有。
他目光再次飘向主桌那个银灰色身影。
顾惟深。
来之前他看过资料:上海富商顾家大公子,留日归国,精通三国语言,现任南京政府经济顾问,与日本商界往来甚密。照片上的人温文尔雅,真人却……
沈墨钧想起刚才那一眼。
那人举杯时,眼神里有种东西一闪而过。不是谄媚,不是畏惧,甚至不是寻常商人该有的精明。那是一种极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与他温润的外表截然相反。
像冰层下燃烧的火。
有意思。
沈墨钧正思忖着,宴会厅东侧的雕花木门忽然被撞开。
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装的青年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叠传单,脸色涨红,声音嘶哑:
“同胞们!东北沦陷了!日本人占了奉天,还在往吉林打!政府不抵抗,我们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满堂哗然。
几个日本侨领霍然起身,小野更是脸色铁青:“放肆!哪里来的暴徒?!”
宪兵从门外涌入,刺刀雪亮。
学生被逼到墙角,仍奋力将传单抛向空中。白色纸片如雪纷飞,落在猩红地毯上、水晶杯里、贵妇的貂皮披肩上。
一片混乱中,沈墨钧看见顾惟深动了。
那人几乎是和日本宪兵队长同时站起来的。小野正要发话,顾惟深却抢先一步,温声开口:“中村队长,莫急。”他走向那学生,步伐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歉意般的笑,“这位小兄弟想必是喝多了,走错了场子。”
他停在学生面前,背对众人,挡住了宪兵的视线。
沈墨钧眯起眼。他看见顾惟深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快地将学生手里剩余的传单抽走,塞进自己西装内袋。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顾惟深转身,依旧含笑,对学生说:“我让人送你出去。以后可别再莽撞了。”
他说的是“送”,不是“抓”。
宪兵队长犹豫地看向小野。小野脸色阴沉,正要说话,沈墨钧忽然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宪兵与大门之间,状似无意地倚在门框上,恰好挡住了大半去路。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烟圈,懒洋洋道:“中村队长,这六国饭店可是英国人的地盘。在这儿动刀动枪的,怕是不合适吧?”
他说话时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指尖的烟,但那股□□人物独有的、混不吝的气势却散了出来。
宪兵们顿住了。
顾惟深趁这空隙,对侍者使了个眼色。两个穿着饭店制服的侍者迅速上前,“搀扶”着学生往外走——说是搀扶,实是半架着,快而不乱。
小野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道:“站住!”
顾惟深回身,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几分:“小野先生,今日是华北商会做东。若闹出什么不愉快,登了报,传出去,怕是对贵国‘亲善’之名有损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够近处几人听见,“况且,英国领事夫人就在楼上包厢。她若听见动静……”
小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挥手。
宪兵退开。
学生被带了出去。白色传单大多已被侍者悄悄收走,只剩零星几张还飘在地上,像不合时宜的雪。
宴会继续。钢琴声重新响起,人们举杯谈笑,仿佛方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沈墨钧看着顾惟深回到座位,若无其事地与小野碰杯,说着“误会一场”。那人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睫毛垂下时甚至显得有些脆弱。
可沈墨钧忘不了他塞传单进内袋时,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以及,方才自己挡路时,顾惟深瞥过来的那一眼。
极快,却极深。
像在说:谢了。
又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 ***
宴会散时,已是深夜。
北平的秋夜寒意刺骨,银杏叶落了一地,在昏黄路灯下像铺了层碎金。
顾惟深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等车,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消散在夜色里。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那个黑衫男人也走了出来,正低头点烟。火柴划亮的一瞬,映亮他锋利的眉眼。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这次没有满堂宾客阻隔,只有空旷的台阶和簌簌落叶。
顾惟深先开口:“方才,多谢。”
沈墨钧吐出烟圈,语气平淡:“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是么。”顾惟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纹漾开,“那或许是我看错了。”
沈墨钧不置可否,走下台阶,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身高相仿,影子在路灯下拉得一样长。
“顾惟深。”沈墨钧忽然说。
“沈墨钧。”顾惟深接得自然。
两人都顿了顿。
“天津青帮,沈家。”顾惟深说,“久仰。”
“上海顾家,留日才子。”沈墨钧弹了弹烟灰,“如雷贯耳。”
话里都带着刺,却又奇异地平和。
一辆黑色雪佛兰驶来,停在顾惟深面前。司机下车开门。
顾惟深却没立刻上车。他转头看沈墨钧:“沈先生明日还在北平?”
“或许。”
“那巧了。”顾惟深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分馆。若得空,可来喝茶。”
名片素白,只印了名字和地址,没有头衔。
沈墨钧接过,指尖触到卡片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不是印刷瑕疵,是……
摩斯密码的触点。
很短,只有两个字母:W、X。
沈墨钧抬眼。
顾惟深已坐进车里,透过降下的车窗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北平冬天冷,沈先生多保重。”
车驶远了。
沈墨钧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良久,低笑一声。
W、X。
“危险”。
他在提醒谁?提醒他沈墨钧,北平危险?还是说,他顾惟深本人,就是个危险?
又或者,两者皆是。
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落在名片上,很快融化成一点深色的湿痕。
沈墨钧将名片收进内袋,抬头望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压,更多的雪正在酝酿。
这个冬天,怕是不会太平了。
而那个叫顾惟深的人……
沈墨钧想起他举杯时那个眼神,想起他藏传单时那只手,想起他最后那句“多保重”。
像关心,又像警告。
像友,又像敌。
或许,就像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雪,洁净与严寒并存,美丽与杀机共生。
沈墨钧踩灭烟头,转身走入夜色。
他决定了。
明天,要去喝那杯茶。
*** ***
六国饭店分馆,三楼套房。
顾惟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他手里捏着一张方才从内袋取出的传单,已被揉得发皱。
上面是粗黑的油印标题:“东北危急!同胞奋起!”
下方还有小字:“日军于九月十八日突袭沈阳,东北军奉命不抵抗,奉天、长春相继沦陷……”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壁炉前,将传单扔进火里。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尖锐的字句。
顾惟深凝视着跳动的火光,脸上再无宴会时的温润笑意,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想起沈墨钧。
想起那人挡在宪兵前时的背影,想起他点烟时漫不经心的神态,想起他接过名片时指尖那一顿。
“沈墨钧……”顾惟深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天津青帮沈家,势力盘踞华北水陆码头。沈家老大沈墨钧,传闻心狠手辣,却从未与日本人合作过。
今夜之前,顾惟深只当他是可争取的民间势力。
今夜之后……
他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红楼梦》。翻开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极小的人物关系图,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
他在“青帮沈家”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又在圈旁,写下一个问号。
问号描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页。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北平的街巷、屋檐,也覆盖了这座古老城池下涌动的暗流。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野心。比如算计。比如两个在满座高朋中一眼认出同类的人,那无声的共鸣。
顾惟深合上书,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唇角微扬。
这局棋,终于来了个有意思的对手。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