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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香博弈 ...

  •   六国饭店分馆,东交民巷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茶室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这间茶室是专为住客设的私密空间,不大,只摆了三张梨花木茶桌,墙上挂着吴昌硕的梅花图,真假难辨。
      顾惟深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长衫,外罩浅灰马褂,比昨夜少了几分西洋做派,多了些中式文人的儒雅。面前的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白气,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他却不急喝,只静静看着窗外。
      东交民巷的清晨很静。这条被使馆区包围的街道,连落叶都仿佛比别处规矩些,沿着墙根整整齐齐堆着。偶尔有穿制服的巡捕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在等沈墨钧。
      也在等一个答案。
      昨夜那张名片上的摩斯密码,是他临时起意留下的试探。两个字母“W、X”——危险。不是警告,是邀请。
      若沈墨钧只是个寻常□□头目,看不懂,或看懂了却无动于衷,那今日这茶便只是茶。若他看懂了,还来了……
      顾惟深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那这局棋,就得换个下法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地沉稳。
      顾惟深没回头。
      茶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意。沈墨钧走了进来,还是那身黑色长衫,只是外头加了件深咖色呢子大衣,肩上落着几片未掸净的梧桐叶。
      “顾先生。”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更沉些。
      顾惟深这才回头,含笑起身:“沈先生果然来了。请坐。”
      沈墨钧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具:“让顾先生久等。”
      “无妨。”顾惟深执壶,为他斟茶,“好茶不怕等,人也是。”
      话里有话。
      沈墨钧不接,只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抿了一口。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竟是深谙茶道。
      顾惟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没想到沈先生也是懂茶之人。”
      “家父爱茶。”沈墨钧放下杯子,“小时候常被按在茶桌前学这些。”
      “令尊雅致。”
      “雅致谈不上。”沈墨钧抬眼,“他常说,茶如人,浮浮沉沉,最后都得落在实处。花架子撑不久。”
      这话指向性太强。
      顾惟深笑意不减:“沈老先生见识通透。那依沈先生看,我这茶,是浮是沉?”
      “顾先生的茶自然是好的。”沈墨钧又抿一口,“只是泡茶的水,怕不是北平本地水吧?”
      顾惟深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龙井是他从上海带来的,泡茶的水也是特地从杭州虎跑泉运来的泉水——这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沈墨钧是怎么尝出来的?
      “沈先生好舌头。”顾惟深放下壶,“确是虎跑泉水。我这个人嘴刁,离了家乡的水,总觉得茶不是那个味儿。”
      “理解。”沈墨钧点头,“人离了根,总会不自在。”
      两人对视。
      茶香氤氲中,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 ***
      沉默持续了片刻。
      顾惟深重新执壶添茶,水线稳而不断:“沈先生此次来北平,是办事,还是散心?”
      “办事。”沈墨钧答得干脆,“天津码头最近不太平,有几批货被扣了,过来疏通疏通关系。”
      “哦?什么货这么要紧,值得沈先生亲自跑一趟?”
      “药材。”沈墨钧盯着顾惟深的眼睛,“东北参,长白山的。日本人占了奉天,这批货就卡在海关了。”
      “药材……”顾惟深若有所思,“确实是紧要物资。日本人那边,需不需要我帮忙递句话?小野先生昨夜虽有些不快,但生意归生意,这个面子应该还是会给的。”
      “不必。”沈墨钧拒绝得干脆,“青帮的事,青帮自己解决。”
      “沈先生硬气。”
      “不是硬气。”沈墨钧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露出腕上一道浅疤,“是信不过。”
      信、不、过。
      短短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茶桌上。
      顾惟深笑了:“沈先生这话,是说日本人信不过,还是说……我也信不过?”
      “顾先生觉得呢?”沈墨钧反问。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顾惟深没再绕弯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沈先生昨夜接了我的名片,今日来喝我的茶。若真信不过,何必来这一趟?”
      沈墨钧不语。
      顾惟深继续:“名片上那点小把戏,沈先生看懂了,对吧?”
      “W、X。”沈墨钧缓缓吐出两个字母,“危险。顾先生在提醒谁危险?”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墨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顾先生是在说,这北平城里,危险。或者说,顾先生本人,就是个危险。”
      顾惟深笑意深了:“那沈先生还来?”
      “我这人有个毛病。”沈墨钧也往前倾身,两人距离拉近到一尺之内,“越危险的东西,越想碰碰看。”
      太近了。
      近到顾惟深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那是枪油的味道。
      顾惟深不退,反而更近半分:“巧了,我也有个毛病——越不怕死的人,我越想交个朋友。”
      “朋友?”沈墨钧挑眉,“顾先生的朋友,都是怎么个交法?”
      “互惠互利,各取所需。”顾惟深坐直身子,重新恢复那副温文模样,“比如现在,沈先生的药材卡在海关,而我有批货,恰好需要沈先生在天津的码头。”
      终于说到正题了。
      沈墨钧不动声色:“什么货?”
      “医疗器械。”顾惟深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德国进口,一套手术设备,准备捐给北平协和医院。但如今这局势,走正常海关渠道……怕是要被日本人截胡。”
      沈墨钧没接那张纸,只问:“为什么不走南京政府的渠道?”
      “走不了。”顾惟深苦笑,“日本人盯得紧。凡是往北边运的医疗物资,一律要‘检查’。这一检查,轻则扣留,重则……就没了。”
      “所以你想让我用青帮的船,从天津港偷偷运进来?”
      “不是偷偷。”顾惟深纠正,“是‘正常商业运输’。沈先生的药材船,回程总不能空着吧?捎带些医疗器械,合情合理。”
      沈墨钧盯着那张纸,良久,笑了:“顾先生,你知道现在从天津港运东西进北平,风险有多大吗?”
      “知道。”
      “知道你还找我?”
      “因为我知道沈先生有办法。”顾惟深眼神锐利起来,“青帮在华北水陆两路的能耐,我还是略知一二的。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批设备里,有一部分是给战地医院准备的。东北那边……用得着。”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极重。
      沈墨钧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不再靠着椅背,身体绷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顾惟深的脸:“顾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惟深坦然回视,“东北在打仗,虽然报纸上说是‘局部冲突’,但你我心知肚明,那是国战。打仗就要有伤员,有伤员就要有医生、有药品、有设备。”
      “顾先生一个南京政府的经济顾问,倒关心起东北的战事来了?”沈墨钧话里带刺。
      “经济顾问也是中国人。”顾惟深说得平静,“国若破了,经济再好,也不过是给外人做嫁衣。”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微响。
      沈墨钧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纸。展开,上面是德文写的医疗器械清单,密密麻麻,足有三四十项。他看不懂德文,但能看懂后面的数字——价格高得离谱,确实是一整套顶尖手术设备。
      “这些东西,”他慢慢说,“就算运进来了,怎么送到东北?山海关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
      “那是我的事。”顾惟深说,“沈先生只需负责把它们从天津港安全运到北平城外,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报酬呢?”
      “沈先生的药材,我保证三天内放行。”顾惟深又推过去一张纸,这次是海关的放行批文,已经盖好了章,只缺一个签名,“另外,这批医疗器械,沈先生可以抽两成,按市价折算现金,或者……换成等值的西药。盘尼西林,磺胺,镇痛剂,随你挑。”
      这个条件太优厚了。
      优厚到不像生意,像陷阱。
      沈墨钧盯着那两张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顾惟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不说破,只静静等。
      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我需要考虑。”沈墨钧最终说。
      “可以。”顾惟深也不逼他,“这批货的船三天后到天津港。沈先生有两天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到这个地址找我。”
      他又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胡同地址,字迹清隽。
      沈墨钧接过,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顾先生准备得倒周全。”
      “事关人命,不得不周全。”顾惟深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沈先生,这世道,想做点对的事,总得冒点险。但有些险,值得冒。”
      沈墨钧没接话,起身:“茶喝完了,告辞。”
      “我送你。”
      “不必。”
      沈墨钧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却忽然停住,回头:“顾先生。”
      “嗯?”
      “昨夜那个学生……”沈墨钧顿了顿,“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顾惟深笑容不变:“送他出城了。年轻人热血是好事,但留着命才能救国,对吧?”
      沈墨钧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远。
      顾惟深独自坐在茶室里,良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沈墨钧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
      那批“医疗器械”里,确实藏着别的东西。三台便携式电台,十二套密码本,还有一批磺胺药粉——这些才是真正要送去东北的。
      至于手术设备,不过是幌子。
      但这个幌子必须足够大、足够真,才能骗过日本人的检查。青帮的船,沈墨钧的面子,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渠道。
      问题在于,沈墨钧会不会答应。
      顾惟深走到窗边,看着沈墨钧的身影走出饭店,消失在巷口。那人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肩背挺直,步伐稳健,却总在拐弯时下意识侧身——那是常年提防身后的人才有的习惯。
      一个□□头目,哪来这么深的戒备?
      除非他经历过的危险,远不止帮派斗争那么简单。
      顾惟深从怀中掏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极小的一寸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眼神明亮。
      那是他弟弟,顾时先。
      三年前去了东北,说要“实业救国”,去年九月之后,就再没来信。
      顾惟深合上表盖,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里。
      这局棋,他必须下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
      沈墨钧走出六国饭店,没叫车,沿着东交民巷慢慢走。
      深秋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
      顾惟深这个人,太复杂。
      表面温文尔雅,内里却藏着锋刃。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又胆大包天。昨夜救学生,今日谈“救国”,明明顶着亲日派的名头,却要做这种一旦暴露就是死罪的事。
      矛盾,太矛盾了,矛盾得让人生疑。
      但那份医疗器械清单……沈墨钧虽然看不懂德文,却认得后面的生产商标志——西门子,德国顶尖的医疗器械公司。那批货如果是真的,价值恐怕能抵半条天津码头。
      顾惟深哪来这么多钱?
      南京政府的经济顾问,薪水再高也有限。除非……
      沈墨钧脚步一顿。
      除非那批货根本就不是顾惟深个人的,而是某个组织的。他不过是个经手人。
      什么样的组织,需要往东北送医疗器械和药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沈墨钧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寒鸦飞过,叫声凄厉。
      他想起昨夜宴会,顾惟深塞传单进内袋时那只稳得不颤的手。想起他说“政府不抵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想起他最后那句“多保重”,话里的深意。
      也许,他们是一路人。
      只是走在不同的路上,用着不同的面具。
      口袋里的怀表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响铃,是特殊的震动频率。
      沈墨钧迅速拐进一条僻静胡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内侧,一根极细的指针正指向某个刻度。
      那是军统北平站的紧急联络信号。
      有任务。
      沈墨钧合上表盖,快步走出胡同,拦下一辆黄包车:“去前门火车站。”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就跑。
      沈墨钧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六国饭店的方向。
      顾惟深。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平息了。
      *** ***
      同一时间,六国饭店分馆三楼。
      顾惟深刚回到房间,就听见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侍者制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正是昨夜在宴会上“搀扶”学生离开的两人之一。他的真名叫陈安,是组织派给顾惟深的交通员。
      “先生。”陈安低声说,“‘货’已经清点完毕,全部装箱,标记做好了。天津港那边也打点好了,船后天凌晨到港。”
      “嗯。”顾惟深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地图,“路线呢?”
      “走北运河,到通州下船,然后换马车走小路进北平。”年轻人在图上指点,“沿途有三个检查站,两个是日本人的,一个是伪军的。日本人的检查站麻烦些,但通州那个伪军头目已经被我们买通了,问题不大。”
      “码头卸货的人可靠吗?”
      “可靠,都是咱们的人,扮作搬运工。”
      顾惟深盯着地图,手指在“天津港”和“通州”之间划了一条线:“通知下去,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从今天起切断一切外部联系,吃住都在据点,不准单独外出。”
      “是。”
      陈安正要退下,顾惟深又叫住他:“等等。去查一个人。”
      “谁?”
      “天津青帮,沈墨钧。”顾惟深转身看向窗外,“我要知道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经历,尤其是……他有没有去过日本,或者和日本人有过什么特殊往来。”
      陈安怔了怔:“先生怀疑他?”
      “不是怀疑。”顾惟深声音很轻,“是确认。确认他究竟是敌是友,或者说……值不值得成为盟友。”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门关上。
      顾惟深重新看向窗外。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沈墨钧喝茶时的样子,想起他腕上那道疤,想起他最后问的那句“昨夜那个学生”。
      那不仅仅是好奇。
      那是一种确认——确认顾惟深是不是和他一样,在某些事情上,有着不能言说的立场。
      顾惟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头痛又开始了,像是有一根针在脑子里缓慢地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戴上面具,习惯了说言不由衷的话,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只是偶尔,也会觉得累。
      比如现在。
      窗外,第一片雪花终于飘了下来,悠悠荡荡,落在窗棂上,瞬间化成一滴水渍。
      冬天真的来了。
      而他和沈墨钧的这盘棋,才刚刚落下了第一子。
      顾惟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上海一位“朋友”的,用的是商业往来的口吻,谈的是茶叶生意。但若用特定的密码本破译,内容则是:
      “鱼已入网,网口待收。饵料已备,静待咬钩。另,新见一石,似玉似铁,待琢。”
      写完,封好,叫来侍者(不是陈安,是饭店真正的侍者):“寄加急。”
      侍者接过信,匆匆离去。
      顾惟深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北平城。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让沈墨钧点头,让那批“货”安全抵达,让东北的同志们能多一分生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沈墨钧,必须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否则,这盘棋,从一开始就输了。
      雪落无声。
      茶室里的对话,像茶香一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但有些东西,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试探。
      比如猜疑。
      比如两个注定要在乱世中纠缠的人,那宿命般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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