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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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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至天津的火车上,深夜
车厢摇晃,汽笛在旷野中拉出悠长嘶鸣。沈墨钧坐在二等包厢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写着胡同地址的纸条,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火车是晚班车,乘客稀少。隔壁包厢传来牌九碰撞声和男人粗嘎的笑骂,混着劣质烟草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沈墨钧没理会,只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黑暗。
他在想顾惟深。
想那人说话时的神态,微笑时的眼角细纹,还有推过那张医疗器械清单时,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的那半秒——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赌注。
“这笔生意,你接不接?”
沈墨钧闭上眼,指腹摩挲着纸条粗糙的边缘。
接,意味着要动用青帮在天津港最隐秘的一条线。那条线埋了三年,是他为最坏情况准备的退路,一旦启用,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不接……
“这批设备里,有一部分是给战地医院准备的。东北那边……用得着。”
顾惟深说这话时的眼神,沈墨钧记得很清楚。不是悲悯,不是慷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沈墨钧睁开眼,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块怀表。不是常用那块,是另一块更旧的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民国十八年,弟赠”。
打开表盖,表盘上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到天津。
他该做决定了。
*** ***
同一时刻,天津法租界,一栋临街小楼
顾惟深站在三楼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这里是他在天津的临时落脚点,名义上是“上海顾氏商行驻津办事处”,实则是中共地下党在华北的一个中转站。
楼下街道空荡,只有一盏煤气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晕。雪已经停了,但屋檐上积着厚厚一层白,月光照上去,泛着冰冷的蓝。
“先生。”身后传来低唤。顾惟深回头,来者是陈安。
“都安排好了?”顾惟深问。
“安排好了。”陈安点头,“船明晚子时到三号码头,接应的人已经就位。但……”
“说。”
“天津站的老陈传来消息,说日本人最近对码头查得很严,特别是从南边来的船。”陈安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查走私,但我看不像。日本人像是知道点什么。”
顾惟深眼神一凛:“知道我们这批货?”
“不确定。”陈安摇头,“但老陈说,特高课最近在码头安插了不少眼线,连搬运工里都有他们的人。”
顾惟深沉默片刻,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天津港区图。三号码头在英租界边缘,位置偏僻,往常查得不严,但若日本人真加强了布控……
“换码头。”他果断道。
“换哪儿?”
“这里。”顾惟深手指点在图上另一个位置,“德成洋行的私人码头,在法租界内。日本人要查,得先跟法国人打交道。”
陈安凑近看,皱眉:“但德成洋行是英国人的产业,肯借给我们用吗?”
“肯。”顾惟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安,“去找这个人,就说顾先生请他帮忙。他会答应的。”
名片上印着英文:“John Harrison, General Manager of Dacheng Trading Company(约翰·哈里森,大成贸易公司总经理)”。
陈安接过名片,有些迟疑:“先生,这洋人可靠吗?”
“三年前他在上海滩差点破产,是我借给他五万大洋。”顾惟深重新端起茶杯,“人情债,该还了。”
“明白了。”陈安将名片收好,又问,“那沈墨钧那边……”
“他还没答复。”顾惟深望向窗外,“但最迟明晚,他必须做决定。我们的船等不起。”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
顾惟深和陈安同时噤声。
又是三声,重复一遍。
暗号正确。
“去开门。”顾惟深说。
陈安快步下楼,片刻后带上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邮差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有风霜痕迹。他见到顾惟深,摘下帽子,微微躬身:“鸿渐同志。”
这是党内代号。顾惟深点头:“老陆,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东北来电。”老陆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铁盒,递给顾惟深,“加密的,级别最高。”
顾惟深接过铁盒,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他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台袖珍放大镜和一本《康熙字典》——这是密码本。
胶卷在放大镜下显出一行行极小的字码。顾惟深对照字典逐字翻译,脸色越来越沉。
陈安和老陆屏息等着。
五分钟后,顾惟深放下放大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先生?”陈安试探地问。
“东北那边……”顾惟深声音有些哑,“急需电台和药品。日军封锁了所有陆路通道,我们之前送进去的三批物资,有两批被截了。同志们现在靠原始的信鸽传递情报,伤亡……很大。”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嘎吱作响。
“所以这批货,”老陆缓缓道,“必须送进去。不惜一切代价。”
“我知道。”顾惟深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冷静,“但计划得变。原定走陆路进东北的路线不能用了,日本人肯定有埋伏。”
“那怎么办?”
顾惟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走海路。从天津港出发,绕过辽东半岛,在营口附近的小渔村上岸。那里日本人控制薄弱,我们有接应。”
陈安倒吸一口凉气:“海上全是日本军舰,这太冒险了!”
“陆路已经走不通了。”顾惟深看向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老陆沉默片刻,点头:“我同意。但船呢?我们自己的船太小,经不起风浪,也躲不过日军的巡逻艇。”
“船我有办法。”顾惟深说,“但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顾惟深没回答,只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沈墨钧。
青帮掌控着天津港近半的渔船和货船,其中不乏能跑远海的大船。如果沈墨钧肯帮忙,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问题在于,沈墨钧凭什么冒这个险?
凭一份还没兑现的药材放行批文?凭几句“救国”的空话?
顾惟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玻璃冰凉,指尖很快冻得发麻。
“老陆。”他忽然开口,“去查一件事。”
“您说。”
“查查天津青帮沈家,最近有没有和日本人起过冲突。”顾惟深转身,眼神锐利,“特别是沈墨钧本人。”
老陆怔了怔:“您怀疑他?”
“不是怀疑。”顾惟深摇头,“是找筹码。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合作,总得有个能打动他的理由。”
“明白了,我马上去查。”
老陆戴上帽子,匆匆离去。
房间里又只剩顾惟深和陈安两人。陈安看着顾惟深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说:“先生,您该休息了。您的脸色……”
“我没事。”顾惟深摆手,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陈安,你也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顾惟深慢慢坐进椅子里,手按住胸口。心跳得又急又乱,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闭上眼,等那阵心悸过去。
药效来得很快,心跳渐渐平复,但疲倦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东北来的电报,想起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战斗的同志们,想起弟弟顾惟安——如果他还在东北,是不是也在那些人中间?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顾惟深睁开眼,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信,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五日”,也就是三年前。
信是顾惟安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
“大哥,我已抵奉天。此地虽冷,但人心热。工厂已筹建,不日可投产。你说实业救国,我记着。待他日山河重整,你我兄弟再把酒言欢。”
后面再没有信了。
九月十八日,日军炮轰北大营,奉天沦陷。顾惟安音讯全无。
顾惟深轻轻抚摸信纸边缘,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惟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再等等。大哥……就快有办法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地照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而这座城里,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深夜里睁着眼,等着天亮,等着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黎明?
顾惟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 ***
天津,意租界一栋别墅
沈墨钧站在二楼书房窗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密电。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货已抵津,三号码头,明晚子时。取货人为‘医生’。”
落款是“K”——他的军统上线老K。
沈墨钧将电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医生”。
这是这次任务的接头暗号。他要从三号码头接一批“货”,送到指定地点。货是什么,电文没说。送哪儿去,电文也没说。
军统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但沈墨钧心里隐隐不安。
太巧了。
顾惟深刚说要走三号码头运医疗器械,军统就让他去三号码头接货。时间都是明晚子时。
这真的是巧合?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天津港区图。三号码头、德成洋行码头、还有其他几个可能的卸货点,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手指在三号码头的位置点了点。
如果顾惟深的货也在那里,两批货同时出现,日本人又加强了布控……
沈墨钧皱眉。
他需要更多情报。
“阿荣。”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是他在天津的得力手下:“钧爷。”
“去查两件事。”沈墨钧说,“第一,三号码头明晚子时有没有船到港,什么船,从哪里来。第二,最近几天码头有没有生面孔出现,特别是日本人。”
“明白。”阿荣点头,又问,“钧爷,咱们那批药材……”
“先放着。”沈墨钧打断他,“海关那边打点好了,日本人暂时不会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阿荣没再多问,转身离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沈墨钧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津门杂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都穿着学生装,站在南开大学的校门口,笑容灿烂。最左边那个是他,中间是弟弟墨文,右边……
沈墨钧的手指轻轻拂过右边那个人的脸。
林晚秋。
他的未婚妻,或者说,曾经的未婚妻。三年前去东北做战地记者,去年春天传来死讯,说是遇到日军扫荡,尸骨无存。
沈墨钧不信。
他派人去找过,没找到尸体,只找到她随身带的一个怀表,表盖被子弹打穿,里面那张小照片——他们三人的合影——浸满了血。
从那天起,沈墨钧就知道,有些仗,躲不掉。
他加入军统,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仇恨。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让日本人付出代价。
所以当顾惟深说出“东北那边用得着”时,他心动了。
不是因为顾惟深这个人,而是因为那句话背后代表的可能——一个能给东北送进去物资的渠道。
如果他能通过顾惟深,把军统的货、或者他自己的货,送进东北……
沈墨钧合上书,将照片重新夹回去。
他需要见顾惟深一面。
在明晚之前。
*** ***
天津法租界,顾惟深住处
天快亮时,顾惟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本就浅眠,立刻起身披衣:“谁?”
“先生,是我。”陈安的声音,透着焦急,“出事了。”
顾惟深开门,见陈安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老陆刚送来的。我们在码头的人……折了两个。”
顾惟深心里一沉,接过纸条。上面是暗语写的简讯:“昨夜三号码头,老张、小王遇袭,当场身亡。凶手不明,疑似日本人。”
“尸体呢?”顾惟深问。
“被巡捕房收走了,说是械斗致死。”陈安咬牙,“但老陆去看过,两人身上都是刀伤,脖子被割断,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混混干的。”
顾惟深沉默。
三号码头。
又是三号码头。
“我们的人最近在三号码头活动频繁吗?”他问。
“不频繁。”陈安摇头,“老张和小王是去踩点的,想看看日本人布控情况。按理说不会暴露……”
“除非有人泄密。”顾惟深缓缓道。
陈安脸色更白了:“先生,您是说我们内部……”
“不一定是我们。”顾惟深走到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泛白,“也可能是……有人也在盯着三号码头,碰巧撞上了。”
“谁?”
顾惟深没回答。
他想起沈墨钧。
想起那人接过名片时指尖的停顿,想起他最后问的那句“昨夜那个学生”。
如果沈墨钧是军统的人,那么军统很可能也在打三号码头的主意。两路人马撞在一起,惊动了日本人……
这个推测合理,但没有证据。
“陈安。”顾惟深转身,“去给沈墨钧递个信。就说我有急事,今天中午,在老地方见。”
“哪个老地方?”
“东交民巷茶室。”顾惟深顿了顿,“不,换个地方。去‘一品香’茶楼,二楼雅间。”
“现在去?”
“现在去。”顾惟深看了眼怀表,“天亮了,他也该醒了。”
陈安匆匆离去。
顾惟深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晨曦一点点染红东边的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昨夜的血腥味,似乎还飘在空气里。
老张和小王,他记得。老张四十多岁,家里有老婆孩子,小王才二十出头,刚订婚。
现在都没了。
顾惟深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窗框。
这就是代价。
在这条路上走,每一步都可能踏进血泊。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每次听到同志牺牲的消息,心还是会抽痛。
但他不能停。
停了,死的人会更多。
窗外的街道渐渐有了人声。卖早点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铛,还有报童清脆的叫卖:“看报看报!日军进占齐齐哈尔!东北全境危急!”
顾惟深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他换好衣服,将药瓶装进口袋,戴上礼帽,推门下楼。
天亮了。
该去见沈墨钧了。
而这场博弈,也从北平的宴会厅、东交民巷的茶室,正式移到了天津的码头、茶楼、以及那些看不见硝烟的暗处。
两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秘密、各自的算计,走向这场命中注定的交锋。
谁会是赢家?
或许,在这乱世里,本就没有赢家。
只有幸存者。
和那些连幸存都做不到的,逝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