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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是谁 一浪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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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浪高过一浪,翻滚的泡沫冲刷着罪恶和黑暗,一切希望与绝望都会消散。
临止全身轻飘飘的,随着洋流移动,饿了就伸伸触手吸收周边的浮游生物。
也不知飘了多久,他终于到岸。上岸之际还找了捡了件合身的衣服,钻进去,套上。
落日余晖下一个俊朗的白发男子穿着破烂的衣裤,打着赤脚突兀地站在海岸边。此时若是有人过来的话定会吓一跳,一个被屠的村庄附近竟然出现了陌生男子,任谁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凶手。
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在身上,时不时还会吃到嘴里,麻烦极了。临止随手扯下灌木丛里的藤条,凑合凑合绑住长发。
仅仅做了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天就黑了。
夜晚海岸边的风格外冷。临止拢了拢单薄的衣服,即使无法感受寒冷,但人体的本能依然让他搓起手臂。
他双手抱臂朝着黑暗寂静的森林走去。
笔直矗立大树上挂着几根豹纹藤条,树干有手臂那么大的突刺,再下面是满地苔藓,月光穿过树叶缝隙照射在苔藓上,反射出荧光绿像昆虫的眼睛。
临止尽量绕过这些诡异的树。
走动中的临止突然停下了,他放轻呼吸,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昆虫的吟叫都没有。
耳朵一动,抓捕到细微的悉悉索索声正朝这边移动,好像来自临止面前的灌木丛。临止盯着晃动的枝叶,悄悄后退几步。
声音越来越近了,临止折断一根还算粗壮的枝条,呼吸急促,心脏快速跳动。
不对!还有一只!
临止僵硬转头,恰好和一双流着不知名液体的猩红大眼对视……
“吼——”
它发出雷霆般的嘶吼,长满丑陋复齿的口腔垂涎欲滴,应该是饿极了。
临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面向着怪物后退。然后,一道湿热的呼吸打在背上……
两只巨大且恶心的怪物步步紧逼,绿色瞳孔里映照的不是人,而是会跑会跳送上门来的绝味食物,这对于饿了五天的它们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恩赐。
前有狼后有虎,对比来看反而是侧边诡异的树木更加安全。临止紧握对怪物来说剔牙都不够的枝条,转身朝树边跑去。
两只怪物对视一眼,似乎在忌惮些什么。但为了不让到嘴的猎物就这么飞走,只能硬着头皮冲。
临止一脚踏过苔藓。这触感……非常黏糊,甚至还能感觉到脚掌下的东西在蠕动,用个准确的说法,他踩的不是苔藓,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还是活的!
临止一阵头皮发麻,他瞟过踩过的“苔藓”,乳白的粘液中混杂着鲜血。他再看向前方,一眨一眨。
这到底是什么?
现在没有时间给他思考了,因为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已然逼近,即使再恶心也要跑过去再说。
他拔腿就跑,凭借着灵活的身体七绕八绕。
而笨重的怪物就没这么好过了,它们需要一边躲避树干一边追赶临止,属实有点吃力。
临止逃跑的期间回望一眼,然后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场景——其中一只怪物躲避不及将树干撞断,霎时间,“粗刺”群聚飞起,“藤条”快速游动。
“咯哧咯哧——”
一只体型巨大的怪物在眨眼间被啃食殆尽,另外一只低声呜咽,撤着腿往后跑。可这怎么能比过天上飞的和地上游的,没多久也只剩幅白骨了。
好在临止离得较远,没有被波及……才怪,那群小东西像开了智,成群结队来。
临止喉咙滚动两下,他可不像那俩个怪物,吃他估计一秒钟都不到。
“捂住耳朵!”
临止下意识按照指令行事,快速堵住耳朵。不知名物种靠来的瞬间,四面八方响起声波,这个声波设计得很巧妙,捂住耳朵便无法听见,如果他不是水母的话根本感受不到。
没过多久那群小东西便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临止松了一口气,放下手。
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从黑暗处走出,她面带笑容,粉紫色渐变挑染的头发左右摇晃。
江念刚出来玩捕猎游戏就碰到陷入危险的“大哥哥”,真是幸运。但这个看起来有点呆的“大哥哥”是怎么搞的,竟然招惹了最不能招惹的隐翅蛾和藤蛇,要不是王姨提醒她带驱虫器,不然都得完蛋。
寒冬腊月,穿的却是薄衣破衬衫。她双手叉腰,问:“你是谁?哪来的?”
“临止。”,临止不打算回答自己来自哪里,他的防备心还不至于那么低。
江念点点头,没有追究地点,猜测临止可能是来自于哪个小地方不好说。她扛起步枪,查看了眼天上月亮的位置。
这么晚了,得找小白哥哥回去了,不然王姨又要唠叨了。
江念礼貌性询问:“你有住所吗?”
临止摇头,他刚流浪到这里哪有什么落脚处。
江念思索片刻,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
“念念。”,江小白拖着一块怪物前肢,刚找到江念就看见最宠爱的妹妹旁边多出来一个邋里邋遢的陌生男人。他顿时急火攻心,快步上前抓住江念的手挡在他们面前。
江小白语气不善地质问:“你是谁,离我家念念远点!”
见小白哥哥生气了江念连忙解释:“哥哥,他只是迷路了没有恶意。”
临止附和道:“嗯,我是被海浪冲过来的。”
江小白丝毫不相信临止的说辞。距离连珠市最近的海岸都有两座城那么远,被海浪冲过来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又不是傻子。
“你以为我傻吗?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离我妹妹远点,不然别怪我枪口不长眼。”
江念不是很喜欢江小白强势的语气,她带着点责备道:“小白哥哥,王姨今天才说了要有礼貌。”
江小白一愣,随后僵硬回道:“是,是啊……可王姨也说要我保护好念念呀,他来路不明很有可能是坏人,你忘记去年捡到两个人回家结果是劫匪吗?”
江念沉默后退几步,全权听从哥哥的决定。江小白抽出腰侧漆黑的手枪,朝向临止咔擦上膛。面色骤然阴冷:“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这里已经几个月没出现除我和江念的人了,不管你是因什么而来都乖乖给我躺下。”
不等临止解释,棕红色铜弹鸦雀般飞来。
临止迅速闪身躲避,鬼影迷踪,消失在原地。
可恶。江小白咬牙,握枪的手心浸出薄汗。寻找临止身影的同时还要注意江念的安危。
“王婶!我们在这呢!”,江念突然挥手。
临止躲在一处石缝后,盯着江念的手。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疑惑。
江念跑去抱住王婶的手臂,灿烂笑道:“王婶怎么来了,你不是和陈叔叔他们准备我明天的10岁生日宴吗?”
王婶温柔揉揉她的头,弯腰低语:“来找你们呀,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诶!”,江念表情凝固,挠挠脸颊:“时间过得这么快吗,我还没开始呢……”
“没关系的”,王婶指着站在空地发愣的江小白,问:“小白怎么了?”
江念恍然想起来,手舞足蹈给王婶诉说遇到临止的全经历。忍不住抱怨:“王婶,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一次做好心事结果是个坏人!”
“我看未必哦。”
江念顺着王婶的目光,看见临止趁江小白发愣期间夺过枪。顿时紧张地端起步枪,枪口直瞄临止。
临止不傻,当然不会等着挨枪子,夺过枪就立马原地蒸发。
江念手指附上扳机。此时此刻一只宽大沉稳的手掌轻轻握住枪口,将怔滞的步枪下压。
“虽然他疑点重重,但我相信他不是坏人。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秘密。”
“而且——”,王婶双手后背,转身一笑:“多个人陪念念过生日不是很好吗。”
虽说是叫王婶,但其实她其实也才27岁左右。由于刚捡到江念时江念实在是太调皮了,为了提高威严她只好给自己强加了一个辈分。也确实奏效,基本上她说啥江念就做啥,指哪打哪,就跟收了个小跟班似的。
王琦捏红脸皮,感叹自己是多么聪明。转眼间江念跑去江小白跟前,故作玄虚说悄悄话。
“什么!不行!”,江小白惊呼。
江念反手捂住他的嘴:“小声点。”
江小白挣脱,双手抱胸冷哼:“要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炸弹在身边,我不同意。”
“可王婶都说可以。”
“王婶?”,江小白怔愣。
“是啊”,江念得意摇头晃脑:“这可是我和王婶一同认可的!”
“……”
“什么认可,讲白了不就是看别人长得好看呗,我还不了解你。”
江念脸颊两侧鼓起:“王婶站我!”
江小白两手一摊,随口道:“王婶和你有什么区别吗,两个颜控。”
“我们才没那么肤浅呢!”
“有!”
“没有!”,江念低头撞去。
江小白的腰遭受重创,栽倒在地,手掌按在沙土上。他瞳孔发红。
“王婶都来催我们回家了,哥哥你不要任性。”,江念借着王婶给的胆子,当面指责江小白,发泄出这几天受的憋屈。
这时传来巨大的轰隆声,脚下土地突然崩塌!
二人反应不及双双坠入。
噗通。看似坚固的沙土下方是幽幽海水。暗层从未照射过阳光,因此江小白接触到海水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似乎被冻结。
他呛了一口,咽喉被刺地发不出声。身体的失温时刻提醒死神步步紧逼,最重要的是念念体小,很有可能被洋流带走!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冷静。江小白环顾四周,全是黑岩石,靠近水源的圆润光滑,靠近洞口的棱角分明。没有平台给他调节体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江小白借着洋流飘到石窟边,哈了口气给手回暖。他从水里捞出一块石头,然后重重砸下。
声音立刻回响。
但江小白没有听到江念的回应,心里愈发焦急,差点直接游过去找江念。
此时他听到脚下隐隐传来粘稠的寒气,不等他反应脚被一段触手缠住。触手很不温柔地往上一提,江小白头朝下呛一大口水。
“咳咳咳——”,他趴在地上猛烈咳嗽。
“哥哥!”
江念突然搂着他的脖子抱,差点让他一命呜呼。
江小白将试图谋杀亲哥的江念扯开,余光飘到同样湿漉漉的临止。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临止被他盯得后背发凉。这小子该不会要开抢毙了他吧。
思索一番后江小白低笑,像是想通了什么,决定同意带临止回去。
随即江念被江小白拽着回家,离开前她挥手招呼发愣的临止:“一起呀,哥哥和王婶他们都会把你当家人对待的。”
江念跑最前面,俯视山下灯火通明的山庄,昏红色的灯光在黑夜中连成一道万里长河。
她深吸一口气,腥甜味沁人心脾。
路上江念滔滔不绝,或是说着些不着调的话,或是讨王琦欢心。与之相对的是临止和江小白之间死寂般的尴尬沉默。
“你倒是玩得开心了。”,江小白小声抱怨。
临止问:“王婶是谁?”
江小白愣了一下,皱眉回答:“比较聪敏的一个人,念念用的驱虫器就是她捣鼓出来的。”
临止了然,意有所思盯着江念身侧。
回到家。
江念迫不及待坐在赵叔他们布置好的餐桌前。桌上点着白蜡铺着白布,屋檐下张灯结彩,大家围着中央的江念,好不热闹。
江小白对大大咧咧的江念很是无奈,他扶额:“我去做菜。”
“好!——”,江念开心挥手。
江小白离开后临止终于大着胆子问出。
“那个……请问你说的王婶和赵叔,他们在哪?”
“诶?”,江念歪头:“他们就在这里啊……”
江念指着热闹非凡、谈笑风生的村民。
“他们就在这啊,对吧?”
她盯着临止逐渐裂开变形的嘴,听着他用着刺耳的声音重复
“在哪?”
荆棘刺破平静,流出恶臭的血腥味。一切虚无化,如同电雪花。哪有王婶,哪有赵叔,哪有张灯结彩,哪有白桌布?
江念猛然起身,茫然张望。
是血,桌上的白布是由血染成的,屋檐下的张灯结彩是破洞透漏的月光。
一切都是假的!
江念攥紧胸口的衬衣,像是把停滞跳动的心脏攥紧,她要窒息了……
临止犹豫片刻,用指尖触了触江念。
江念一僵,旋即冲向长桌的另一头,惊呼:“太爷!你怎么又喝上了。”
如同一切没发生过。临止大脑放空,看着疯魔般对着空气发怒的江念。
“好了好了”,江小白端着菜冒出:“就让太爷爷喝吧,都一把年纪了。”
是只有江念能看见,还是只有……他不能看见?
模糊不清的答案在诡异的氛围里让人恐惧。
一切是否是真实的?
江念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但大多是江念话最多,江小白只会在江念开头之后附和几句。
临止很快就发现不对劲。江小白从来没有主动说话,一切和外界的语言活动都需要江念的牵引。
饭后江小白收拾好碗筷来到临止身边。
“跟我来。”
肯定是关于江念的。
临止随江小白来到一处废墟后。
江小白倚靠在黑褐色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细烟。
“江念说你好像也才12岁吧,这个不是你应该碰的。”
“啧”,江小白烦躁掐灭烟,丢地上踩扁:“多管闲事。”
“……”
江小白抵了抵后槽牙,毫不客气道:“你是不是在念念前乱说了什么。”
看似疑问实则是笃定的语气。
临止也不慌,低头和他对视。眼神凛冽,毫不退让:“王婶不存在,江念在和谁对话,你又在和谁对话?”
江小白早在江念和王婶对话时便知道临止会来问。他嗤笑:“和你有关系吗,别忘了要不是念念,你现在已经变成一具骸骨了。”
“你这是在害她。”
“害她?”,江小白仰头大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讥讽道:“在这个吃人的社会能每天无忧无虑地开心才是最幸福的,清醒的人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临止从前生活的区域只有一方水缸,对人类的所有认识只来自于楚简。在楚简口中,人类似乎不会有生存的烦恼,人类永远处于金字塔顶端。
临止注意到江小白衣服上的补丁。粗糙的布料,和白大褂相差甚远。实验室光洁的墙壁和残缺的木屋融合,他明白了,明白了江念的病,明白了江小白的“病”。
他道:“我懂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江念”
“不愿病着。”
江小白沉默,不可置否,他的确有意阻止江念好起来。
临止伸个懒腰,劝告道:“江念绝对不想让你累成傻子。”,说完他转身离开,倒真像长者那么一回事。
世界安静下来,江念那只被江小白养的娇嫩的小手抚过墓碑,摸出一手灰。江念扯了扯嘴角,抱怨调笑:“王婶真是的,念念过生日都不来陪念念的,还好见到了一个陌生哥哥,不然只有小白哥哥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稍顿,压下悲伤哽咽道:“念念不想让小白哥哥累,念念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
江念抹掉墓碑上丑丑的字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一片数不清的无名墓碑。她擦干眼泪,恢复江小白熟悉的笑容。
“念念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