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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再见面已是仇敌 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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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刚刚落地,樊星踉跄着冲下舷梯,十三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他未曾合眼。
每一次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凌川父母相拥着躺在血泊里,而一旁的凌川,满眼绝望,口吐鲜血。每一次,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机场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樊星只觉得刺耳。
他径直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排队上车:“京城康复医院。”
“好嘞。”司机用手机打开地图搜索地址,热情搭讪:“您这是去看病人吗?家人?还是朋友?”
樊星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抵在车窗上,眼泪簌簌落下。
“先生,您还好吗?”司机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着他。
街景飞速后退,一切都和几个月前他离开时一样,只是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路过一个花店,车子停了下来。
樊星走进去,买了999朵红色玫瑰,用黑色纸张包好,配上无数满天星,紧紧扎成一束。
他抱着硕大的花束,遮住自己大半张脸,来掩饰内心的忐忑不安。
“医院到了。”司机转过身。
“您去看医院看望病人,不再买点水果什么的吗?”
樊星依旧没有回答,扫码下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开走了。
樊星走进医院大厅,黑衣银发,手里捧着玫瑰花束,立马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导医台的护士们赶忙迎上前:“樊星少爷,您怎么来了?是看望朋友吗?”
“凌川在几号病房?”
“凌川?”几个人面面相觑,回答不上来。
“刚转院过来的男生,跳楼重伤。”
“哦!我知道了,是跟纳兰院长外甥一起来的那个男孩!跟我来吧,我带您过去。”
“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听说伤的很重,正在这儿做康复呢。纳兰院长亲自负责。”
走过长长的医院走廊,樊星站在病房门前,迟迟不敢进入。
他准备了无数道歉的话,在脑海中反复排练,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他们的羞辱、谩骂,甚至是暴打。他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怀里那999朵红色玫瑰。用鲜红的花瓣,遮挡住苍白的脸颊。
“樊星?是你吗?”凌雪拎着饭盒走过来,一眼认出了他。站在一旁的韩瑞,眼神复杂。
樊星慢慢转过身:“凌雪,好久不见。”
“你怎么不进去?我哥和季清风都在里面呢。”凌雪伸手摸了摸花束。
“这是送给我哥的吗?他肯定很高兴。我都很久没见他笑了。走,跟我一起进去吧!给他一个惊喜!”
樊星撇了韩瑞一眼,深吸一口气,跟在凌雪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病房里,凌川躺在靠窗的床上,阳光从他身侧照进来,勾勒出一个消瘦的轮廓。他的脸颊凹陷,曾经健壮的身体显得异常单薄。
“对不起,我来晚了。”樊星轻声低语,双手将玫瑰花束举到凌川面前,等待着他的“宣判”。
那双曾经清澈无邪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猛地睁大,满是仇恨与痛苦。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
那声音像是带着血腥味儿,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嘶哑、破碎,仿佛野兽垂死的哀鸣。
众人惊诧地愣在原地。因为,这是四个多月来,凌川第一次发出声音。
他挣扎着坐起身,将玫瑰花摔在地上,花瓣儿散落了一地,鲜红的花瓣铺满洁白的地面。
“对不起!凌川,对不起!”
樊星眼泪决堤,跪倒在床前,伸手想要触碰他的手指。却遭到他的极力抵抗,他疯狂地扑打着,眼球布满红血丝,脸颊煞白,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气。
“哥!别这样!”凌雪冲过来,试图安抚。
“你这是怎么了?他是樊星啊!你不认识他了?”
樊星趁机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凌川,我好想你……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你……如果我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听到这话,凌川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他一把扯掉输液的针头,把药水瓶重重摔碎在樊星身边。
瓶子瞬间炸开,玻璃碴四处飞溅,碎片从樊星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更像是深深扎进了他的心。
“啊~”凌雪吓得尖叫一声,躲到韩瑞身后。她从未见过哥哥如此愤怒,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令人害怕。
季清风不顾身上的伤痛,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崩溃边缘的凌川。
“冷静点!凌川,冷静点!你体内还有伤,不能太过激动!呼吸……慢慢呼吸……”
他的挣扎渐渐微弱,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季清风怀里,晕了过去,消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樊星跪在原地,哭得动弹不得。
他竟然这么恨我?而我,好像再也无法挽回了。这让他第一次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韩瑞和季清风,则是各自护住各自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病人需要休息,不能受这么大刺激。”医生和护士赶来,礼貌而强硬地拉起樊星:“您还是改天再来探望吧。”
“让我再看看他。我保证不出声!”
季清风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言辞犀利:“病人都被你气晕了。你还是先回去吧。等他醒了,肯定不希望再看见你。”
“姓季的!你别太过分!凌川想不想见我,还轮不着你管!你算他什么人?凭什么抱着他,不让我碰?”
“就凭我是拼了命也要保护他的人!就凭我,不会伤害他!不会伤害他的家人!”
樊星自知理亏,被怼得哑口无言。于是,开始耍赖:“我不管!我也要住院!我的脸受伤了,我要住院!”
医生拿他没办法,只能轻声细语地哄着:“好。你想住院,我这就去给你安排。你先跟我出去,好不好?”
“安排什么?不用安排!我就住这屋。你去给季清风安排安排吧。我看这屋,也住不下三个人。你把他安排到别屋去,给他个最好的房间!”
“不好意思,真不能这样!他们两个是重伤患者,只能住这儿。我给您安排到隔壁,您看咋样?”
“不咋样!我就要住这儿!哪儿都不去!”
“樊星少爷,您别让我们为难。您这点儿小伤,用不着住院。如果您只是想看望朋友,可以改天再来。”
“我不走!我就是不走!”他突然失控,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床腿不松手。
“别闹了!一会儿,凌川该醒了。”
韩瑞走过去,硬生生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拖拽出病房。留下一头雾水的凌雪,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樊星一来,哥哥就这样了?”她看向季清风,眼中满是困惑。
季清风搪塞道,“樊星不是移情别恋了吗?你哥见到他,难免激动。”
“是吗?樊星真的跟马丁在一起了?”
季清风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凌川的头发:“有些事儿,不知道反而更好。”
樊星被韩瑞带离住院区,失魂落魄地坐在医院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依然残留着凌川手部的触感——冷冰冰的,不像过去那样温暖,好像一碰就会碎掉的冰凌。
“你不要再来了。”
韩瑞在他身边坐下,右手搭住他的肩膀:“今天,你也亲眼看到了。他现在这个状态,不比以前了,现在的身体太虚弱,受不了这种刺激。”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樊星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我也不想这样!我不知道我爸会这样做……我真的不知道……”
韩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凌川知道不是你干的。但他一看到你,就会想起死去的爸妈。那种痛苦……你明白吗?”
樊星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可是,我爱他!这一点,从未改变!”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请放过他吧。你们俩已经不可能了!”
“他恨我是应该的。”樊星呢喃道。
“但我不绝对会放弃他!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离开他!”
“为了赎罪?”
“不!因为爱。”
樊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因为我爱他,胜过一切!”
看他如此坚持,韩瑞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他一起坐着,听他诉说心中的委屈。
病房内,凌川缓缓睁开眼睛。
地上的花瓣和玻璃残渣已经被打扫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掏空了灵魂。
“哥,你感觉好点儿没有?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凌川用手捏住脖子,喉间使了使劲儿,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我看着买吧。吃鱼怎么样?喝点鱼汤,好消化一些。”
凌川点了点头,拉住妹妹的手,眼神中满是歉意。
“哥,你一定要好起来,我现在只有你了。”
凌雪微微一笑,眼含泪花,随即伸手环住哥哥的脖子,与他紧紧相拥:“答应我,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嗯。”凌川环抱住妹妹,用尽全力,发出粗哑飘渺的一个音。
第二天清晨,樊星再次出现在医院。
这次,他没有贸然进入病房,而是安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韩瑞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过,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韩瑞摇了摇头:“你这是在折磨他,也是在折磨你自己。”
“那就折磨吧。至少,我们都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痛苦。”
不一会儿,护士推着凌川出来做复健,樊星就站在走廊的尽头,远远地看着。凌川明明注意到他,却迅速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每天,樊星都会来医院,有时带一束鲜花,有时带一些美食。尽管他知道,这些东西最终都会被扔进垃圾桶。
直到一个雨天。
清晨,樊星打着伞,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却被告知,凌川已经出院了。
他慌了,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再次失去了方向。
他扔掉伞,失魂落魄地走上街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上的罪恶。
不知不觉,他走到凌川家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他不确定,凌川是否会回到这里,又或是转去别的医院。
他找不到他!
凭空消失了!
他无力地靠在门上,低声啜泣。
“我知道你恨我。我活该!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要坚持出国,恨我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父亲的计划,恨我没能陪在你身边……但有一件事我从不后悔,那就是爱上你。如果时间倒流,我还会希望遇见你。我会重新爱上你……只是,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凌川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倾盆的大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大家才发现他在偷偷哭泣。
只是,谁都没有上前打扰。
“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一直恨我……但我求你,不要躲着我。让我陪着你,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
凌川抿住颤抖的嘴唇,极力克制着,慢慢吐出几个模糊的音。
“永……远……不……原谅!”
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樊星蜷缩着身体,跪在门前:“欠你的,我会还给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求求你了!就一次!一次就可以!”
凌川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
他该如何解释:“他恨的不是樊星,而是依然爱着他的自己?他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告诉他们自己依然深爱仇人的儿子?”
这一刻,没有原谅,没有和解。
只有两个破碎的灵魂,在绝望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