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019年5月，老君峪山林疗愈项目公开报名日 ...
-
2019年5月，老君峪山林疗愈项目公开报名日
秦溪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县文化馆的院子，从早上八点开始就陆续有人排队。男女老少，各行各业。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公务员，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牵着孩子的母亲，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队伍一直排到街上，引得路人侧目。
“秦溪，这……超出预期啊。”孙教授站在二楼窗口，又惊又喜。
原计划首批公开招募五十人，分两批进山。但看这架势，至少有两百人报名。
“咱们得筛选。”汪金宝在旁边说，“不是谁都能进山，得考虑身体状况，还有……动机。”
秦溪点头。他和张建名、边秀儿、张梅几人已经在一楼摆开了报名台。表格是精心设计的，除了基本信息，还有几个开放性问题：“你为什么想来？”“你期待在山林中得到什么？”“你有什么特殊技能或故事可以分享？”
填表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筛选。有人草草几笔，有人认真写了满页。秦溪一边收表一边快速浏览。
一个退休教师写道：“教了一辈子书，现在有时间了，想好好看看这片山。我认识很多植物，可以当义务讲解员。”
一个年轻程序员写：“每天面对代码十二小时，快不会说人话了。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听听风声。”
一个单亲妈妈写：“孩子上大学了，家里空荡荡的。听说这个活动，想试试一个人进山，看怕不怕。”
一个建筑工人，字歪歪扭扭：“在工地干了二十年，盖了无数楼，没一个属于自己的。听说能去山里盖个鸟窝，想试试。”
……
秦溪看得眼眶发热。这些普通人的渴望，如此具体，如此真实。
张军也来帮忙，负责维持秩序。他穿着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的汉子。
“军哥，你不用去上班？”秦溪问。
“请假了。”张军笑，“老板听说我参加这个项目，还挺支持，说现在城里人都讲究这个。让我好好学，回来给工友们讲讲。”
李娟在一旁帮着发号码牌，小声对秦溪说：“他呀，自从上次进山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下班就躺沙发上刷手机，现在居然开始种花了，阳台上摆了一排。”
张军听见了，不好意思地挠头：“山里空气好，回来觉得家里也得有点绿。”
中午休息时，大家聚在文化馆后院吃饭。边秀儿带来了化验室同事做的三明治，张梅带了自家腌的咸鸭蛋，汪金宝泡了一大壶草药茶。
“初步统计，有两百三十七人报名。”边秀儿推推眼镜，“按我们的接待能力，首批最多六十人。怎么选？”
孙教授沉吟：“不能光看谁写得感人。要平衡——年龄、职业、身体状况、动机。最好能形成一个有层次的小社会。”
“我建议分组。”汪金宝说，“比如‘静修组’——适合想深度体验的；‘劳动组’——适合想动手干活的；‘故事组’——适合愿意分享和倾听的。每组侧重点不同。”
“好主意。”秦溪记下，“还可以有‘亲子组’、‘银发组’，针对性设计活动。”
张建名开口：“农场那边，我清出了一片空地，可以搭几个简易木屋。不是宾馆那种，就是遮风挡雨的地方。愿意体验原生态的，可以住那儿。”
“会不会太苦？”张梅担心。
“苦点好。”孙教授说，“适当的‘不适’，才能打破日常惯性，引发思考。”
正讨论着，门口传来吵闹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和工作人员争执：“凭什么不让我报名？我身体好得很！”
秦溪走出去。男人穿着皮夹克，满脸横肉，脖子上有纹身，一看就不好惹。
“先生，别激动。”秦溪上前，“我们是按规定……”
“规定个屁！”男人嗓门大，“老子刚从监狱出来，想找个地方静静，不行吗？你们这是歧视！”
周围人纷纷侧目。工作人员面露难色。
秦溪仔细看这男人。他眼里有愤怒，但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疲惫，一种渴望。
“你叫什么名字？”
“李铁锤。”男人昂着头，“咋地？”
秦溪想起素材里提到的“反面人物”——可以是李斯、黑蛋或铁锤。没想到，真来了个“铁锤”。
“为什么想来？”秦溪平静地问。
李铁锤愣了愣，没想到对方不接他的挑衅。他声音低了些：“里面……蹲了八年。出来发现，世界变了。不会用手机支付，不会坐地铁，连说话都不知道怎么跟人说。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待。”
秦溪沉默片刻，然后说：“填表吧。但有个条件——进山后，要守规矩，不能影响其他人。”
李铁锤盯着他：“你……真让我去？”
“山不嫌弃任何人。”秦溪想起堂哥张建名的话，“但你得保证，不惹事。”
李铁锤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个小插曲让筛选工作多了个思考：如何包容那些“边缘”的人？山林疗愈，是否也应该疗愈那些被社会边缘化的心灵？
下午，继续收表。秦溪特别留意了几类人：有患抑郁症的大学生，有刚退休不适应生活的老干部，有婚姻破裂的中年男女，还有几个残障人士——一个盲人，一个坐轮椅的。
盲人在家人的陪伴下来报名。他说：“我看不见山，但能听见，能闻见，能摸着。我想知道，山是什么声音，什么气味，什么触感。”
坐轮椅的是个车祸致残的年轻人，才二十八岁。他说：“我的人生被分成两截——能走路的前半截，和不能走路的后半截。我想看看，在山里，能不能找到第三截。”
这些声音，沉甸甸的。
傍晚，报名结束。秦溪抱着一大摞表格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窗外，夕阳西下，文化馆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香气随风飘进来。
孙教授泡了茶，两人对坐着看表格。
“小秦啊，”孙教授忽然说，“你觉得，咱们这个项目，最终想达到什么？”
秦溪想了想：“让更多人重新连接自然，也连接自己。”
“嗯。”孙教授点头，“但我想得更远一点——咱们在做的事，其实是在构建一种‘新的公共性’。不是基于利益、权力或血缘的公共性，而是基于对自然的共同敬畏、对生命的共同关怀的公共性。”
他指着表格：“你看这些人，平时可能一辈子不会有交集：退休教师和刑满释放人员，程序员和建筑工人，盲人和健全人……但在山里，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听同一条溪流，看同一片星空。这种体验，会改变他们对‘他人’的理解。”
秦溪深以为然。他想起了慧能。在东山禅寺，那个来自岭南的穷樵夫，最终成为一代宗师，不正是因为打破了身份、学识的隔阂，直指人心吗？
“所以，”孙教授总结，“咱们不仅要设计好活动，更要营造好‘场’——一个安全、包容、开放的场。让每个人都能放下社会面具，呈现真实的自己。”
两人一直工作到晚上九点，初步筛选出六十人名单。秦溪把名单发到项目群里，请大家提意见。
很快，汪金宝回复：“那个李铁锤，我建议放在‘劳动组’。让他干点体力活，发泄多余的精力，同时建立成就感。”
张建名：“盲人和轮椅者，需要特别设计路线和活动。我建议提前进山考察，做无障碍改造。”
边秀儿：“抑郁症学生，需要安排心理支持。我儿子逢雨推荐了一个心理咨询师朋友，可以远程协助。”
张梅：“那个单亲妈妈，我负责带她。女人懂女人。”
秦溪一条条回复，心里温暖。这个团队，越来越有默契了。
十点钟，他锁上文化馆的门，准备回家。院子里已经空了，只有玉兰树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花香浓郁，像要浸透夜色。
手机震动，是母亲：“溪啊，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热着。”
“马上回。”
走在回家的路上，秦溪想起那些报名表上朴素的愿望。他们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一点安静，一点绿意，一点不同于日常的体验。
而这恰恰是现代生活中最稀缺的。
他想起了慧能在碓房舂米的日子。那种单调、重复、艰苦的劳作，在旁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但对慧能而言，却是最深刻的修行。
现代人缺少的，或许正是这种“无意义”的时刻。被绩效、目标、效率驱赶着，停不下来，不敢停。
山林疗愈，就是提供一个“可以停”的地方。像慧能的石臼，你只需一舂一舂地舂，不必问意义。
到家时，母亲已经睡了。厨房的灯亮着，锅里是温热的排骨汤。秦溪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窗外的县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秦岭的轮廓隐在夜色中，只能看见更深的一团黑。
他忽然想：此时此刻，山里的动物在做什么？树在呼吸吗？溪水还在流吗？那块青石，是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而千年前的慧能，是否也曾这样，在劳作后的夜晚，独自坐着，感受着某种超越言语的宁静？
时空在这一刻折叠。古今，山林与人间，寻找与安住，在静默中相遇。
秦溪喝完汤，洗净碗。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一次活动的详细方案。
键盘声在寂静中清脆。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短促的鸣叫。
然后，一切复归宁静。
山在远处，人在城中。但有一条无形的线，已经将他们连在一起。
这条线，叫归途。
---
修行不在远，
在每日的舂米劈柴里；
归途不在山，
在转身看见的灯火里。
你我皆是行人，
每一步，
都是归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