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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19年6月,老君峪第一次正式疗愈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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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老君峪第一次正式疗愈活动
清晨五点半,三辆中巴车驶入老君峪入口的停车场。
六十位参与者陆续下车,大多数人还带着睡意,但眼神里都有期待。秦溪、汪金宝、张建名、张梅等人已经等在路边,每人手里举着不同颜色的小旗:绿色“静修组”,蓝色“劳动组”,黄色“故事组”,红色“亲子组”,紫色“银发组”。
“大家按报名时分的组站好。”秦溪用扩音器说,“组长点名,核对物资。”
人群开始移动。李铁锤站在劳动组,穿着旧迷彩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盲人陈伯由侄女搀扶着,站在静修组,他戴着墨镜,手里握着一根探路杖。坐轮椅的年轻人叫赵阳,在故事组,他的轮椅经过改装,前轮加宽,适合山路。
张军和李娟在银发组,张超则主动申请去劳动组帮忙。边秀儿在静修组,她特意带了一个笔记本,说要记录“感官数据”。
分组完毕,各组分别出发。劳动组走东线,去张建名的农场;静修组走西线,去无名溪谷;故事组走中线,去半山平台;亲子组和银发组则先在入口区活动,适应后再深入。
秦溪跟着静修组。这组二十人,大多是寻求深度体验的。汪金宝带队,张梅协助。路上,汪金宝让大家保持沉默,只用手势交流。
起初很不习惯。有人忍不住咳嗽,有人踩到石头差点摔倒,发出惊呼。但走着走着,节奏就出来了。脚步声、呼吸声、鸟鸣声、溪水声,交织成自然的乐章。
到无名溪谷时,太阳刚升起不久。溪水泛着金光,雾气正在散去。那块青石静静立着,苔藓上还挂着露珠。
“大家找地方坐下。”汪金宝轻声说,“接下来三个小时,我们就在这里。可以闭眼静坐,可以沿溪漫步,可以观察一株植物、一块石头。唯一的要求是:不说话,不交流,完全与自己相处。”
人群散开。有人立刻盘腿坐下,有人犹豫地站着,有人开始慢慢踱步。
盲人陈伯由侄女扶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侄女小声问:“大伯,我陪您?”
陈伯摇头:“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侄女担忧地走开。陈伯摘下墨镜——他眼睛其实还能感受到光,只是看不清形状。他面朝溪水方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秦溪在不远处观察。他看见陈伯的耳朵在微微转动,像在捕捉声音的方位。鼻子也在轻轻耸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手则放在身旁的石头上,指尖慢慢摩挲石面的纹理。
这才是真正的“看”——用全身心去感知。
边秀儿选了一棵老枫树,背靠树干坐下。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但没打开,只是抱着。眼睛闭上,眉头起初还皱着,慢慢地,舒展开来。
最不安的是几个年轻人。他们坐下不到十分钟就开始看表,左顾右盼,身体扭动。汪金宝走过去,轻轻拍拍他们的肩,做个“放松”的手势。他们勉强点头,但眼神还是飘忽。
秦溪自己也找了地方坐下。他今天特意没带任何记录设备,想纯粹地体验。闭上眼睛,溪水声涌入。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分析这声音的频率、分贝,只是听。
听着听着,声音开始分层。最表面是哗哗的流淌声,下面一层是水撞击石头的咚咚声,再往下是水渗入砂石的滋滋声,最深的是……一种近乎无声的脉动,像大地的心跳。
他想起了慧能。那个在岭南山间砍柴的年轻人,是否也曾这样听过溪水?是否也从这永恒的声音里,听出了无常中的恒常?
三个小时过得很快。当汪金宝轻轻摇铃时,许多人还沉浸在状态里,不愿睁眼。
“现在,”汪金宝声音柔和,“大家可以轻声说话了。分享一下刚才的感受。”
长时间的静默后,开口变得困难。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第一个说。
最后是陈伯开了口。他依然面朝溪水,声音很稳:“我听见……水有七种声音。”
大家都看向他。
“最急的声音,像年轻人赶路;最缓的声音,像老人踱步;最高处的声音,像孩子笑;最低处的声音,像母亲哼歌。”陈伯顿了顿,“还有三种声音,我说不出来。但它们在,一直在。”
这番话如诗。有人开始记录。
边秀儿打开笔记本,但没看:“我本来想记数据……可后来,笔拿不起来了。脑子里那些数字、图表,全散了。就像……就像水里的沙子,沉底了,水就清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说:“我一直在数时间,想怎么还没结束。可后来……忘了数。等我再想起看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那一个多小时里,我好像不存在,又好像……特别存在。”
“对对对!”另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地说,“就是这种感觉!平时脑子里塞满了事,这个要处理,那个要担心。刚才那些事全没了,空了。可空了之后,反而……满了。”
大家纷纷点头。虽然表达不同,但体验相似。
汪金宝微笑:“这就是山林的‘重置’作用。它不给你什么,只是拿走你不需要的。”
午饭是各组自理。劳动组在农场吃大锅饭——张建名特意杀了一只羊,炖了羊肉汤,蒸了杂粮馒头。静修组在溪边野餐,吃自己带的干粮。故事组在半山平台,边吃边开始讲故事。
秦溪去了劳动组。远远就听见笑声和吆喝声。到场一看,几十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有的在修整田埂,有的在给果树施肥,有的在搭建新的鸡舍。
李铁锤正在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搬石头,垒一道矮墙。他赤着上身,肌肉贲张,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意外的是,他干得很认真,每块石头都要摆正,缝隙要用小石头填实。
张超也在其中,戴着草帽,脸晒得通红。他学建筑,但这是第一次干真正的泥瓦活,动作笨拙,但兴致勃勃。
“秦叔!”张超看见他,挥挥手,“你看我们垒的墙,直不直?”
秦溪走过去看。墙确实垒得直,石缝交错,很稳固。“不错。谁教的?”
“铁锤哥教的。”张超说,“他说他以前在采石场干过,懂石头。”
秦溪看向李铁锤。他正蹲在地上选石头,侧脸专注。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在报名时一脸戾气的男人。
午饭时,大家围坐在农场的院子里。羊肉汤热气腾腾,馒头管够。李铁锤盛了一大碗,蹲在墙角吃。张超端着碗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铁锤哥,你垒墙的手艺真好。”
李铁锤嗯了一声,继续吃。
“能教我吗?我们学校有门课叫‘乡土建造’,我想学点真东西。”
李铁锤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们大学生,学这个干啥?”
“有用啊。”张超认真地说,“现在很多乡村建设,用的都是城里那套,不接地气。我想学传统的,适合本地材料、本地气候的。”
李铁锤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午教你打地基。墙垒得再好,地基不稳,白搭。”
“好!”
另一边,张军和李娟正在帮张建名摘菜。李娟以前在老家也种过地,但多年不干,手生了。张军倒还熟练,一边摘一边跟妻子说:“你看这番茄,要选红的摘,但蒂那儿要留一点绿,能多放两天。”
“你记得倒清楚。”李娟笑。
“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忘不了。”张军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超呢?”
“在那边跟李铁锤学垒墙呢。”
张军望过去,看见儿子蹲在那个刑满释放人员旁边,认真听讲的样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低头继续摘菜。
下午,活动继续。静修组开始“山林漫步”——不是走路,是以极慢的速度移动,每一步都要感受脚底与地面的接触,观察周围最微小的细节。有人花了二十分钟,才走了不到五十米。
故事组那边,分享进入深水区。坐轮椅的赵阳讲了他的故事:“车祸那天,我在赶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开车时睡着了,醒来就在医院,腿没了。”他语气平静,“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没那么急,如果我允许自己慢一点……可惜,没如果了。”
一个中年女人接话:“我是离婚后得了抑郁症。不是多舍不得前夫,是觉得……半辈子白活了。按部就班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像个被设定好的程序。突然程序崩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大家静静地听。没有评判,没有建议,只是听。
黄昏时分,各组汇合在农场前的空地上。大家席地而坐,面前升起篝火。汪金宝煮了一大锅草药茶,每人分一杯。
“现在,”秦溪说,“大家可以自由分享今天的任何感受。一句话也好,一个词也好。”
篝火噼啪作响。沉默了一会儿,李铁锤第一个开口:“累。”
大家都看向他。
“但累得舒服。”他补充,“不像在里面,累是憋屈的。今天是……通透的累。”
一个词打开了话匣子。
“静。”
“空。”
“满。”
“连接。”
“回家。”
词语一个个蹦出来,像石子投入湖面,漾开涟漪。
最后,盲人陈伯说:“听见。”
“听见什么?”有人问。
“听见山在呼吸,树在说话,石头在记着。”陈伯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也听见……自己心里,有口井。平时盖着盖儿,今天,井盖打开了。”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远处山林渐起的夜虫鸣叫。
秦溪环顾四周。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那些白天的紧张、焦虑、防备,此刻都松动了。有人眼里有泪光,有人嘴角有笑意,有人只是望着篝火出神。
他想起了东山禅寺的“半夏普茶”。千年过去了,形式不同,地点不同,但那份在静默中听见自己、在分享中看见他人的体验,何其相似。
也许,疗愈的本质从来不是“治疗”,而是“唤醒”。唤醒那些被日常遮蔽的感知,唤醒与自然、与他人、与自己的连接。
篝火渐弱时,汪金宝让大家最后静坐五分钟。
“记住此刻的感觉。”他说,“明天回到城里,回到日常,这种感觉可能会淡。但没关系,它已经种下了。就像山里的种子,有的春天发芽,有的要等很多年。给它时间。”
众人闭眼。山林彻底暗下来,只有篝火余烬的一点红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秦溪也闭上眼睛。他听见了很多声音:近处是呼吸声、柴火爆裂的噼啪声,远处是溪水声、风声、夜鸟归巢的扑翅声。
在这些声音之下,他仿佛还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像是许多生命的故事在交汇,像是一棵千年古树的年轻在扩展,像是这片山林在低语:来过了,就永远是这里的一部分。
再睁眼时,星空已现。银河横跨天际,亿万光年的光芒,此刻洒在这片山谷,洒在这些人身上。
该返程了。大家默默收拾,默默上车。没人说话,但车厢里的气氛,与来时完全不同——是一种饱足的沉默,像吃过一场盛宴,不需要再多言语。
车启动,驶离山林。秦溪从后视镜看,老君峪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就像慧能在碓房舂出的每一粒米,就像今夜篝火映亮的每一张脸——微小,但真实。而真实,自有力量。
车驶入县城时,已是深夜。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大家各自散去,回归各自的生活。
秦溪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字条:“锅里有汤,热着喝。”
他盛了一碗,坐在窗前喝。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县城的灯火渐次熄灭。而远山沉默,星空浩瀚。
他想,慧能当年在黄梅的夜晚,是否也曾这样,在劳作之后,独坐静思?是否也从一碗热汤里,品出了人间烟火的慈悲?
古今之间,山峦如故。而来来往往的人,各自寻找,各自安顿,各自在平凡的日子里,照见不平凡的自己。
这,或许就是“佛在世间”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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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时如溪奔流,
静时如石安住。
动中有静,是劳作中的专注;
静中有动,是安宁里的生机。
动静本来不二,
只在当下的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