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019年10月，老君峪，电视台拍摄日 ...
-
2019年10月，老君峪，电视台拍摄日
省电视台的摄制组早上六点就到了。
两辆越野车，七个人：陈编导，两个摄像师，一个录音师，一个灯光师，还有一个主持人——居然是省台的名嘴，李悦。
秦溪在停车场接他们。李悦一下车就伸出手，笑容职业：“秦老师，久仰。你们这个项目，在我们台里讨论好久了，都说是个好题材。”
“李老师客气了。”秦溪握手，“今天要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陈编导是个干练的短发女人，“我们尽量不打扰你们正常活动。但有几个镜头需要配合——比如出发的场景，静坐的大全景，还有采访。”
“没问题。”秦溪点头，“参与者都签了同意书。不过……有几个特殊情况的，需要特别处理。”
他介绍了李铁锤、盲人陈伯、坐轮椅的赵阳的情况。陈编导认真记录：“理解。我们会注意拍摄角度，保护隐私。”
七点半，参与者陆续到达。看见摄像机，明显紧张起来。原本轻松的聊天变成了低声耳语，原本自然的动作变得拘谨。
张梅把秦溪拉到一边：“你看大家，都端着。这还能拍出真实效果？”
“需要一个过程。”秦溪说，“等进山了，应该会好点。”
出发前，李悦做了个简短的采访。她问秦溪：“秦老师，您发起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什么？”
镜头对准秦溪。他深吸一口气：“是想让现代人重新连接自然，也连接自己。在城市里，我们活得太快，太满，忘了怎么慢下来，怎么……存在。”
“存在？”李悦追问。
“就是……不为了什么，只是在那里。像山里的树，只是长着；溪里的水，只是流着。”
这话说出来，秦溪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平时说的话，倒像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队伍出发。摄像师跑前跑后，拍特写，拍全景，拍跟拍镜头。起初大家还躲着镜头，后来发现躲不过，也就麻木了。
进入山林后，情况果然好转。新鲜空气，鸟鸣溪声，渐渐让人放松下来。但摄像机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始终在场。
静修组到达无名溪谷时，李悦小声问陈编导：“这个场景太好了——青山绿水，人群静坐。要不要让他们……坐得整齐点？现在太散了。”
陈编导犹豫，看向秦溪。秦溪摇头：“不要干预。真实的状态就是散的——有人靠树，有人坐石，有人盘腿，有人伸腿。”
“可画面……”
“画面是第二位的。”秦溪坚持，“体验是第一位的。”
陈编导想了想，点头：“听秦老师的。”
三个小时的静坐开始。摄像师架好机器，远远地拍。李悦和录音师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感受氛围。
起初，镜头下的静坐像一场表演。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在被拍摄，身体僵硬，表情不自然。但慢慢地，溪水声起了作用。它不理会镜头，不理会观众，只是流，只是响。
一个小时后，大多数人进入了状态。身体放松了，呼吸均匀了，脸上的戒备消失了。
秦溪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摄像机的位置。那是个焦点，一个外力。起初他抗拒，后来试着接纳——就像接纳风声、水声一样，接纳这只“眼睛”的存在。
接纳之后，反而自在了。
中途，摄像师悄悄移动，拍特写。他拍到了边秀儿闭目时眼角的泪痕，拍到了李铁锤粗粝的手掌微微颤抖，拍到了盲人陈伯侧耳倾听时专注的侧脸，拍到了赵阳抚摩轮椅扶手时复杂的神情。
这些画面，不说话，但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午饭时，李悦采访了几个参与者。她问边秀儿：“刚才静坐时，您好像流泪了？”
边秀儿有些不好意思：“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水声，忽然想起我父亲。他去年走的，走之前说，最想再回老家的山里看看。他当了一辈子护林员。”
“那您现在……”
“现在我觉得，我替他看了。”边秀儿抬头，眼神清澈，“也替我自己看了。”
采访李铁锤时，他起初不肯说。李悦不催，只是等他。良久，李铁锤开口：“我……我以前觉得，活着就得让人看得起。得有钱，得有面儿。所以拼命混，混进了监狱。”
他顿了顿：“现在觉得，能坐在这里，听水响，看鸟飞，就挺……挺好。不需要谁看得起。”
“那您对自己……”
“对自己，”李铁锤声音低下去，“能看得起了。”
下午的劳动环节在农场。张建名安排大家收红薯。摄像机拍下了热火朝天的场面：一锄头下去，翻出串串红薯；大家欢呼，捡拾，装筐。
李铁锤和张超一组。张超不会用锄头，李铁锤手把手教：“手腕放松，借腰力。对，就这样。”
摄像师跟拍这个画面。夕阳下，两个背影，一老一少，弯腰劳作。没有语言，但动作里全是交流。
陈编导看着监视器，轻声说：“这个画面，绝了。”
收工后，大家围坐休息。红薯现烤，香气四溢。李悦也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
这时候，摄像机没开。但李悦的职业习惯还在，她问张建名：“张总，您从房地产老板到农场主，这个转变，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张建名啃着红薯，想了想：“以前觉得，人生得像盖楼——地基要牢，结构要稳，外观要靓。现在觉得，人生像种地——该播种时播种，该浇水时浇水，收成多少，看天，也看自己。”
“那您更喜欢哪种？”
“都行。”张建名笑了，“盖楼有盖楼的成就感，种地有种地的踏实感。但种地……更让人心安。”
这话朴实，但李悦记在了心里。
傍晚，拍摄结束。摄制组收拾器材，准备返程。陈编导找到秦溪：“秦老师，今天的素材很棒。但……我有个想法。”
“您说。”
“我们拍的，是你们‘做’出来的真实——活动流程，参与者的反应，美丽的风景。”陈编导斟酌用词，“但我感觉，更打动人心的，是那些‘存在’的真实——比如陈伯听水的专注，李铁锤教张超时的耐心，大家吃红薯时简单的快乐。”
秦溪点头：“您说得对。”
“所以我在想，成片能不能……不按时间线走？而是按‘感受线’走。从表面的‘做’，深入到背后的‘在’。”
“这个想法好。”秦溪眼睛一亮，“需要怎么配合？”
“需要一些补充采访，聊聊那些镜头没拍到的内心感受。另外，能不能……拍一些空镜？就是没人的山林，溪流，石头。配上参与者的画外音。”
“可以。下周我们还有活动，你们可以再来。”
“好！”
送走摄制组，天已黑透。秦溪和项目组的人留下来收拾。
张梅一边洗锅一边说：“今天可累坏了。对着镜头，浑身不自在。”
“但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汪金宝说，“镜头像面镜子，照出你真的样子。”
“真的样子？”张梅笑，“我本来啥样？”
“就是现在这样，”汪金宝看着她，“累，但满足。”
大家都笑了。
秦溪走到溪边，那块青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坐下，伸手触摸石面。凉的，但贴着久了，有温润感。
今天一整天，摄像机像第三只眼，看着一切。起初他抵触，后来接纳，最后……忘了它的存在。
就像云水僧说的，存在的真实——风吹过，水在流，此刻他坐在这里。
镜头拍下的，是做出来的真实。而镜头拍不下的，是此刻的月光，指尖的触感，心里的平静。
这些，才是疗愈真正的核心。
手机震动，是陈编导发来的微信：“秦老师，刚在回程车上看了部分素材。李铁锤教张超那段，所有同事都看沉默了。谢谢你们，让我们看见这么好的故事。”
秦溪回复：“该我们谢谢你们，用专业的方式记录。”
放下手机，他继续坐着。远处传来张梅招呼大家吃饭的声音，但他没动。
他想再坐一会儿。什么都不为，只是存在。
就像这块石头，千百年在这里，被无数人触摸，被无数场雨淋，被无数目光看过。但它只是存在，不解释，不证明，不逃避。
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
月光移过中天。秦溪起身，往回走。
路过农场时，看见李铁锤还在院子里，就着灯光修补一个竹筐。动作很慢，很专注。
秦溪没打扰，悄悄走过。
但李铁锤听见了脚步声，抬头：“秦技术员。”
“还没休息？”
“这就休息。”李铁锤放下竹筐，“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你们让我……上电视。”李铁锤顿了顿，“我以前总觉得，上电视的都是光鲜的人。没想到，我这样式的也能上。”
秦溪笑了：“真实的你，就值得被看见。”
李铁锤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修竹筐。
秦溪继续走。心里很满，很静。
这一天，镜头内外，都是真实。做的真实，存在的真实，交织在一起，像经线和纬线，织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真实——不美化，不掩饰，不表演。
就像慧能劈柴，只是劈柴。
就像山存在，只是存在。
这就够了。
---
镜头拍得下动作，
拍不下心动；
拍得下表情，
拍不下心情。
最深的真实，
在镜头之外，
在静默之中，
在存在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