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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19年中秋,老君峪山林疗愈项目第二期 ...

  •   2019年中秋,老君峪山林疗愈项目第二期
      中秋前一天,秦溪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省城的号码。接起,那边是个年轻女声,普通话标准,语速很快:“请问是秦溪老师吗?我是省电视台《人与自然》栏目组的编导,姓陈。我们听说了你们的山林疗愈项目,很感兴趣,想做个专题片。”
      秦溪一愣:“专题片?”
      “对。中秋节后,我们想派一个摄制组过去,跟拍一期活动。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秦溪心跳加快。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他定了定神:“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能给我点时间吗?”
      “当然。明天中午前给我回复就行。”
      挂断电话,秦溪立刻在项目群里发了消息。半小时后,核心成员聚在汪金宝的医馆里。
      “电视台要来?”张建名眉头紧皱,“会不会太张扬了?”
      “我倒觉得是好事。”边秀儿推推眼镜,“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项目,说不定能争取到更多支持。”
      汪金宝沉吟:“关键是怎么拍。如果是摆拍、作秀,就没意思了。要拍,就得拍真实的。”
      张梅担忧:“那些参与者愿意上镜吗?特别是李铁锤、陈伯他们……”
      秦溪点头:“这是个问题。还有,摄制组进山,会不会打扰山林的清净?”
      正讨论着,郑逢雨的视频电话接了进来——他在上海,但一直关注项目进展。
      “我建议接。”郑逢雨在屏幕里说,“但要约法三章:第一,不能干预活动流程;第二,要保护参与者隐私,必须每个人签同意书;第三,最终成片要经过我们审核。”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张建名问。
      “那就拉倒。”郑逢雨干脆地说,“我们的核心是疗愈,不是宣传。不能本末倒置。”
      大家商量后,决定接下,但必须按郑逢雨说的“约法三章”。秦溪回复陈编导,对方爽快答应:“我们就是要拍真实的,绝不摆拍。”
      中秋节当天,项目组在农场办了个小型聚会。参与者、志愿者、家属都来了,足足百来人。张建名杀了一头猪,汪金宝带来自家酿的米酒,张梅和几个妇女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月饼——不是买的,是自己打的,五仁馅、豆沙馅、蛋黄馅,用木模压出花形。
      傍晚,大家在农场空地摆开长桌。桌上摆满了农家菜:腊肉炒竹笋、土鸡炖蘑菇、清蒸溪鱼、时蔬小炒。正中是一大盘月饼,金黄油亮。
      秦溪举杯:“今天是团圆节。我们这些人,能聚在这里,是缘分。敬缘分,敬山林,敬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大家举杯。米酒甘醇,入口微甜,后劲绵长。
      李铁锤今天特意穿了新衣服——还是迷彩服,但是新的。他主动帮厨,切肉、烧火、搬桌椅,忙得满头大汗。张超跟在他身边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
      开席后,李铁锤被张建名拉到主桌。他起初拘谨,但几杯酒下肚,话多了些。
      “张总,秦技术员,”他端起酒杯,“我李铁锤……不会说话。但今天,我得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晃荡。”
      说完,一饮而尽。张建名拍拍他的肩:“不说这些。来,吃菜。”
      盲人陈伯由侄女扶着,也来了。他虽看不见,但耳朵灵,听着周围的说笑声,脸上一直带着笑。张梅特意给他夹菜,描述菜色:“陈伯,这是您最爱吃的红烧肉,我炖了两个时辰,筷子一夹就化。”
      “好,好。”陈伯摸索着碗筷,吃得很香。
      最热闹的是孩子们。张超带着几个中学生,在农场边的小溪里放纸船。船是临时折的,里面放着小蜡烛。几十只点着烛光的纸船顺流而下,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秦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慧能。千年之前的中秋,那个在黄梅山中的年轻僧人,是否也曾这样,与同修围坐,共享一轮明月?
      月出东山时,大家移步到开阔处。没有灯光污染,山里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清辉洒满山谷。
      汪金宝提议:“咱们对着月亮,静坐片刻。”
      百余人或坐或站,安静下来。月光如水,泻在每个人身上。远处山林轮廓朦胧,近处溪水声潺潺。偶尔有秋虫鸣叫,更添静谧。
      秦溪闭眼。他能感觉到月光落在脸上的微凉,能闻到空气中稻谷将熟的甜香,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深浅不一,但都真实。
      在这静默中,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中秋要团圆。不是因为月饼多好吃,不是因为月亮多圆,是因为在这一刻,所有的分离、矛盾、隔阂,都被月光温柔地包裹,变得可以原谅,可以接纳。
      就像山林接纳每一棵树,无论高矮;溪流接纳每一滴水,无论清浊。
      静坐结束,张梅带头唱起了山歌。她嗓子清亮,唱的是本地老调:
      “八月十五月儿明呀,
      山里人家喜盈盈。
      春种秋收忙四季呀,
      团圆桌上话丰年……”
      起初只有她一个人唱,渐渐地,有人跟着哼,最后变成了大合唱。跑调的,忘词的,但没人介意。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歌唱完了,大家还沉浸在情绪里。李铁锤忽然站起来,走到中间空地上。
      “我……我也唱一个。”他脸涨得通红,“在里面学的,不好听,大家别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不是山歌,是一首老歌《故乡的云》。声音粗粝,甚至有些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认真: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唱着唱着,他眼里有了泪光。很多人也跟着唱起来。百来人的合唱,在月夜的山谷里,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秦溪看着李铁锤。这个曾经满脸戾气的男人,此刻站在月光下,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感激,他的归属。
      歌唱完,掌声久久不息。李铁锤抹了把脸,深深鞠躬,然后快步走回座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张超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李铁锤接过,攥在手心。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秦溪帮着收拾,最后只剩下项目组几个人。
      “明天电视台来,”张建名点起一支烟,“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秦溪点头,“参与者都签了同意书。路线也规划好了——去西线深谷,那里人迹罕至,景色也好。”
      汪金宝补充:“我准备了几种草药,到时候现场演示采药、炮制。也让陈伯讲讲他‘听山’的经验。”
      边秀儿说:“我儿子逢雨从上海寄了最新的便携监测设备,明天可以给参与者用,记录生理数据。”
      张梅笑:“我就负责做饭,保证大家吃好。”
      大家分工明确,信心满满。但秦溪心里,还是有一丝隐忧——镜头下的真实,还是真实吗?
      收拾完毕,众人各自回家。秦溪最后一个走,站在农场门口回望。月光下的农场安静祥和,远处的山林如墨。
      手机震动,是郑逢雨发来的微信:“秦溪,我刚看完你们活动的初步数据,很振奋。参与者的心率变异性普遍改善,皮质醇水平下降。这证明,自然疗愈确实有科学依据。”
      秦溪回复:“谢谢逢雨哥。明天电视台来拍,希望也能拍出这些背后的东西。”
      “会的。真实最有力量。”
      回家路上,秦溪走得很慢。中秋的县城比平日安静,家家户户都团聚在家。偶尔有窗口传出笑声,电视声,麻将声。
      这就是人间。琐碎,平凡,温暖。
      而山林在城外,沉默地守护着这一切。像一位宽厚的父亲,看着孩子们在灯火中嬉戏,不言不语,只是存在。
      秦溪忽然想:慧能在黄梅山中,是否也曾这样,在劳作之余,静看人间灯火?是否也从这平凡的烟火中,看见了佛性的光芒?
      也许,佛不在高深的经义里,不在庄严的殿堂里。佛在春耕的泥土里,在秋收的月光里,在一碗热饭里,在一首跑调的歌里。
      在每一个认真活着的瞬间里。
      到家时,母亲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母亲起身,“锅里有汤圆,芝麻馅的,给你盛一碗?”
      “好。”
      秦溪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她头发白了很多,动作也慢了,但依然记得儿子爱吃芝麻馅汤圆。
      汤圆端上来,白白胖胖,浮在清汤里。咬一口,芝麻香溢满口腔。
      “妈,”秦溪忽然说,“谢谢您。”
      母亲一愣:“谢什么?”
      “谢谢您把我生在这片山里,谢谢您教我脚踏实地。”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傻孩子,说这些干啥。快吃,凉了不好吃。”
      秦溪低头吃汤圆。甜,糯,暖。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万里,照着山河,照着人间,照着每一个寻找归途的灵魂。
      而山在远处,如如不动。
      根,已经扎得很深了。剩下的,只是生长。
      ---
      春耕一锄土,
      秋收万粒金。
      最深的智慧,
      在最朴实的劳作里;
      最真的修行,
      在最平常的日子里。
      当你能在泥土中看见星空,
      在汗水中尝到法味,
      你便知道——
      道不远人,
      人在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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