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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专题片播出一个月后,“山林疗愈”项目彻底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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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商南县城
专题片播出一个月后,“山林疗愈”项目彻底火了。
咨询电话从每天几个变成几十个,报名表堆满了秦溪的办公桌。省林业厅、卫健委、文旅局相继发来考察函,希望“学习推广”。还有几家旅游公司找上门,想合作开发“高端自然疗愈路线”。
热度来得太快,秦溪有些措手不及。
周三上午,项目组紧急会议。气氛凝重。
“昨天文旅局那位科长说,可以把老君峪打造成‘秦岭第一康养基地’。”张建名眉头紧锁,“要修柏油路到谷口,建停车场,还要盖接待中心、疗养别墅……这跟我们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边秀儿推推眼镜:“卫健委那边倒是好意向,想联合开展‘自然疗法对慢性病的干预研究’。但要求标准化流程、量化指标,还要有对照组……”
“那就是把我们当成实验对象了。”汪金宝摇头,“疗愈是整体性的,怎么切割量化?”
张梅最直接:“要我说,那些想赚钱的,一概不理。咱们就做咱们的,不求大,只求好。”
秦溪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摞合作意向书,沉思不语。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冬日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手机震动,是郑逢雨发来的信息:“刚看到新闻,省里要把‘森林康养’列入明年重点工作。你们项目可能会被树为典型。做好准备,机遇与挑战并存。”
典型。这个词让秦溪心里一沉。
“大家说的都对。”他终于开口,“但完全拒绝也不现实。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合作,但必须坚持三个原则。”
众人看向他。
“第一,生态优先。任何开发不能破坏老君峪的原始生态,接待人数必须严格限制。”
“第二,公益属性。核心的疗愈活动保持非营利性质,可以开发一些周边产品来维持运营,但不以赚钱为目的。”
“第三,参与者自主。不把任何人当‘研究对象’,所有数据采集必须自愿,用途透明。”
汪金宝点头:“这三条是底线。但那些部门、公司,能答应吗?”
“不答应就不合作。”秦溪语气坚定,“这个项目能起来,靠的是真实和真诚。丢了这些,就什么都不是了。”
张建名一拍桌子:“说得对!我支持。大不了,咱们还像现在这样,小范围做。图个心安。”
会议确定了应对策略:对政府部门的合作,侧重研究和社会效益;对商业机构的合作,严格筛选,宁缺毋滥。
散会后,秦溪一个人去了老君峪。
冬日的山林是另一番景象。阔叶落尽,露出遒劲的枝干;常绿针叶林显得更加苍翠。溪水流量小了,声音却更清脆。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像喝了冰水。
他走到无名溪谷。那块青石还在,苔藓在冬季变成了暗绿色。他坐下,伸手触摸石面。凉的,但摸久了,有种奇异的温润。
“你又来了。”
秦溪回头,是盲人陈伯。他由侄女搀扶着,正沿着溪边慢慢走。
“陈伯,您也来了?”
“嗯。冬天山里清净,来听听雪化的声音。”陈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听说你们项目火了?”
“您也知道了?”
“电视看了,最近常有人打听。”陈伯侧耳听着溪水声,“要变大了?”
“可能会。”
“变大好,也不好。”陈伯说,“好的是能帮更多人,不好的是……味道容易变。”
这话朴素,但直指核心。秦溪点头:“我会小心。”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常来这儿吗?”
“因为……清净?”
“因为这儿像面镜子。”陈伯指向溪水,“水是动的,但照东西真;石头是静的,但记东西深。我眼睛看不见,但在这儿,心里看得特别清。”
他顿了顿:“你们要变大,要跟很多人打交道。记住——常来这儿坐坐。让这溪水照照,让这石头记记。照得多了,记得多了,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秦溪心中一凛。这话,像长辈的嘱咐,又像山林的忠告。
“我记住了,陈伯。”
陈伯笑了,皱纹舒展开:“记住就好。我走了,你们忙。”
侄女扶着他慢慢离开。秦溪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冬日的山林里,显得单薄,但坚定。
接下来的几周,秦溪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白天接待考察团,晚上修改方案,周末还要带活动。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充电宝随身带。人瘦了一圈,眼袋明显。
母亲心疼,变着花样煲汤。但秦溪常常忙到汤凉了都没喝。
变化也在悄悄发生。
最明显的是李铁锤。专题片播出后,有建筑公司看中他的手艺,请他去做技术指导。工资开得不低,但他拒绝了。
“我在这儿挺好。”他对秦溪说,“教人垒墙,心里踏实。去公司,又是那一套——赶工期,压成本,偷工减料。我干够了。”
他现在是劳动组的固定导师,带着新来的参与者修步道、垒石墙、建生态厕所。手法越来越熟练,人也越来越开朗。上个月,他妻子从老家过来,在县城找了个保洁工作,一家人租了间小房子,算是安顿下来。
张超的毕业设计进展顺利。他的“会呼吸的建筑”方案,以老君峪访客中心为案例,融合了传统石砌工艺和现代生态理念。导师很欣赏,推荐参加了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
边秀儿牵头的研究课题正式立项——省卫健委拨了专项经费,研究“自然环境对城市压力人群身心健康的影响”。她成了项目组的科研负责人,每天除了带活动,就是整理数据、写报告。
“累,但有意思。”她说,“以前做化验,数据是数据,人是人。现在数据后面,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变化最大的是张军一家。张军主动辞去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商南,在张建名的农场当起了生产主管。
“想明白了。”他对秦溪说,“在外面漂了半辈子,该回来了。儿子有出息,不用我操心。我就在这儿,种种地,帮帮你们,挺好。”
李娟在县城超市找了份工作,离家近,能照顾丈夫。张超寒假回来,看到父亲黝黑但精神的脸,眼圈红了:“爸,你……你笑了。”
“以前不会笑吗?”张军咧嘴。
“会,但不是这样。”张超说,“以前笑是皱着脸,现在是舒着脸。”
腊八那天,项目组在农场聚餐。算是一次阶段性总结。
院子里架起大锅,熬腊八粥。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十几种食材在锅里翻滚,香气弥漫。
大家围坐,端着热粥,七嘴八舌地聊。
张建名感慨:“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愁没人报名。今年倒好,愁人太多。”
汪金宝笑:“这是幸福的烦恼。”
边秀儿拿出最新的研究报告:“数据显示,参与者的焦虑量表得分平均下降30%,睡眠质量提升25%。卫健委那边很满意,说明年可能扩大样本量。”
“别扩大太多。”张梅往粥里加糖,“人一多,就成旅游团了。”
秦溪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项目成功了,但成功的代价是——他越来越少有时间进山静坐,越来越少有机会触摸那块青石。
手机又响了,是省文旅局的电话。他走到一旁接听。
“秦主任啊,上次说的那个规划方案,你们看了吗?我们局长很重视,希望尽快落地……”
电话讲了十分钟。挂断后,秦溪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影。
张建名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秦溪平时不抽,但今天接了。
“压力大?”张建名问。
“有点。”秦溪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别勉强。”张建名拍拍他的肩,“咱们这些人,没谁指望你做成多大事业。你能让李铁锤那样的人有个着落,能让陈伯那样的老人有个念想,能让张超那样的年轻人有个方向,就够了。”
秦溪沉默。烟在指间静静燃烧。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张建名看着远方,“怕项目变味,怕初心丢失。但你要相信——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咱们的根是什么?是这片山,是这些人,是那份实实在在的好。”
他顿了顿:“就像我当年破产,一无所有,只剩这座山。山没嫌弃我,我也没嫌弃山。现在不也挺好?”
秦溪深深吸了口烟,然后掐灭:“哥,谢谢你。”
“谢啥。”张建名笑了,“走,喝粥去。你妈特意给你加了核桃仁,说补脑。”
回到桌前,粥还温热。秦溪端起碗,慢慢喝。甜,糯,暖。
大家继续聊着,笑着。李铁锤在讲他最近收的“徒弟”——一个抑郁症休学的大学生,跟着他垒了半个月墙,话多了,笑容有了。张超在展示他设计图的修改稿,边秀儿在说下一步的研究计划……
这些声音,这些面孔,在腊八粥的热气中,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温暖。
秦溪忽然想起慧能。在那个雪夜,接过衣钵,离开东山。前路茫茫,但脚步坚定。
因为他知道——法不在袈裟里,不在钵盂里,在每一个劈柴舂米的日子里,在每一个当下的觉察里。
就像此刻,粥在嘴里,人在身边,山在窗外。
这就是全部了。
不须远求,不须他证。
在,即是。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秦溪最后一个走,站在农场门口回望。
山林在夜色中沉睡,静谧,深沉。
手机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秦老师您好,我是看了专题片后报名的新参与者。我有重度焦虑,吃过很多药,效果不好。能参加你们的活动吗?我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秦溪回复:“可以。欢迎。”
放下手机,他深深吸了口冬夜的空气。清冷,但清新。
路还长。但知道方向,就不怕远。
就像溪水,知道要流向大海,就不怕曲折。
就像慧能,知道要回岭南,就不怕风雪。
而他,知道要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些人,就不怕忙碌,不怕压力。
因为根在这里。心在这里。
月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山峦上,洒在农场上,洒在他身上。
千江有水千江月。
而此刻,他站在这条江边,看见了自己的那轮月。
清澈,圆满,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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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千江,
千江月各不同;
水流万里,
万里水本是一。
在差异中见统一,
在变化中见不变,
当你能在忙碌中保持安宁,
在喧嚣中听见寂静,
你便知道——
处处是归处,
时时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