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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年这天,县政府召开了“秦岭山林疗愈项目专题协调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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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商南县城,腊月廿三
小年这天,县政府召开了“秦岭山林疗愈项目专题协调会”。
秦溪坐在会议室后排,看着前面一排领导——县长、分管文旅的副县长、林业局长、卫健局长、文旅局长,还有从省里来的两位处长。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每人面前摆着名牌、茶杯、文件夹。
气氛严肃。
文旅局长先发言,投影幕布上出现老君峪的规划图:“……依托现有基础,打造‘秦岭生态康养示范区’。一期工程包括:拓宽进山道路,修建生态停车场,建设访客中心,配套二十栋疗养木屋。预计投资三千万元,三年内建成,可年接待游客五万人次,带动就业……”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效果图精美——仿古建筑群,栈道蜿蜒,观景平台,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温泉馆。
秦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林业局长接着发言,说的是“合理利用森林资源,发展林下经济”。卫健局长谈的是“将自然疗愈纳入健康商南建设,建立科学评估体系”。
每个人都说得很有道理,每个人都带着美好的愿景。
但秦溪知道,这些愿景一旦落地,老君峪就不再是老君峪了。五万人次的年接待量?现在一年才几百人。拓宽道路?大型机械进山,对生态的破坏不可逆。疗养木屋?那是另一形式的房地产开发。
轮到他发言时,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这个项目的发起人,这个“理想主义者”。
秦溪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没用幻灯片,只拿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那块青石的特写,苔藓斑驳,溪水漫过。
“这是老君峪的核心,”他说,“不是因为它多奇特,是因为它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存在了千百年。去那里的人,不是为了看一块石头,是为了感受那种‘存在’。”
第二张是静修组在溪边静坐的照片,人不多,散坐着,闭着眼。
“疗愈的本质是‘减法’,”秦溪继续说,“减去城市的喧嚣,减去社会的标签,减去内心的杂音。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少’,不是‘多’;是‘静’,不是‘闹’;是‘慢’,不是‘快’。”
第三张是李铁锤教张超垒墙的画面,一老一少,专注的神情。
“这个项目最珍贵的,不是风景,是人。是像李铁锤这样重新找到价值的人,是像盲人陈伯这样‘看见’了另一种真实的人,是像张超这样被启发去创造更好未来的人。”
他放下照片,看着在座的领导:“各位领导,我理解发展的需要,理解带动经济的愿望。但我恳请各位——慢一点,小一点,轻一点。不要用开发的思维,去对待一个需要被守护的地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省里来的王处长推了推眼镜:“秦溪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你要知道,现在是脱贫攻坚的关键期,乡村振兴需要产业支撑。你们项目有潜力,完全可以做大,惠及更多人。”
县长点头:“是啊,小秦。你一个人,能帮多少人?做成产业,能帮多少人?这个账,要算。”
秦溪深吸一口气:“县长,有些账不能算。一块石头值多少钱?一片安静值多少钱?一个人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值多少钱?”
他顿了顿:“我不是反对发展,是反对‘那样’的发展。我们可以合作,但必须坚持三个底线:生态红线不能碰,接待容量不能超,公益属性不能变。”
接下来的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县长拍板:“这样吧,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秦溪同志也参加。规划要重新做,要兼顾保护和利用。原则是——生态优先,适度开发,社区参与。”
散会后,秦溪走出县政府大楼,感觉像打了一场仗。冬日的阳光苍白,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手机震动,是张建名:“怎么样?”
“僵持。成立了工作组,还要继续扯皮。”秦溪揉着太阳穴。
“意料之中。”张建名说,“晚上来农场,喝一杯。大家都来,商量商量。”
傍晚,农场堂屋里挤满了人。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都在,还有李铁锤、陈伯的侄女、边秀儿的丈夫、张军一家……二十几号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张梅炖了一锅酸菜鱼,热气腾腾。汪金宝带来了自家酿的米酒。大家围坐,但气氛凝重。
秦溪把会议情况说了一遍。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
李铁锤第一个开口:“秦技术员,他们要修路盖房子,是不是……我们以后就不能去了?”
“不是不能去,是去了……味道就变了。”张建名叹气,“你想想,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响,导游喊,拍照的,扔垃圾的……那还是咱们去的那个地方吗?”
盲人陈伯虽然没来,但他侄女转达了他的话:“我大伯说,山有山的脾气。你敬它,它对你笑;你欺它,它对你怒。”
边秀儿推推眼镜:“从科学角度说,人流量超过环境承载力,确实会产生负面效应——噪音污染、土壤板结、水质下降。更重要的是,那种‘沉浸式体验’需要安静和空间,人一多,就没了。”
张超正在放寒假,也参加了会议。他拿出自己的设计方案:“其实……不一定非要大兴土木。这是我设计的‘低影响访客系统’——用可拆卸的轻型材料,沿着现有小路建几个休息点;用太阳能供电,生态厕所;严格控制每日进入人数,提前预约……”
他把图纸铺在桌上。设计很巧妙,像山林里长出来的,而不是硬塞进去的。
汪金宝点头:“这个思路好。不是征服自然,是融入自然。”
“但那些领导看得上吗?”张军担忧,“他们要的是政绩,是GDP。你这小打小闹的,入不了他们的眼。”
又是一阵沉默。
秦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想好了,”他说,“如果他们一定要按他们的方案来,我们就……退出。”
“退出?”众人惊讶。
“对。老君峪如果变成旅游区,就不是我们的老君峪了。我们可以找其他地方——秦岭这么大,总有还没被开发的山谷。或者,”他看向张建名,“就在农场这里,做小范围的,深度的。人少,但精。”
张建名眼睛一亮:“这个行!农场后山那片林子,我本来就想留着不动。那里也有溪,有石,安静得很。”
“可那样……影响力就小了。”边秀儿说,“很多需要帮助的人,就接触不到了。”
“有时候,小就是大。”汪金宝缓缓说,“中医有句话:‘上医治未病’。真正的疗愈,不是等人病了再去治,是让人不生病。我们这个项目,如果能影响一个人,让这个人影响家人,家人影响朋友……像涟漪一样,慢慢扩散,可能比一下子来几千人,效果更好。”
这话让大家陷入了思考。
张梅给大家盛鱼汤:“要我说啊,咱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图名图利。是因为觉得这事该做,做了心里踏实。那就跟着心里踏实的感觉走。心里不踏实了,给多少钱,多大的名,都没用。”
朴素的真理。大家都点头。
李铁锤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秦技术员,各位,我李铁锤……不会说话。但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你们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要退出,我跟着退出;要换地方,我跟着换地方。只要有地方让我垒墙,教人,我就踏实。”
他说得诚恳,眼圈泛红。大家都举起杯:“干!”
那一夜,大家聊到很晚。从项目聊到人生,从山林聊到人心。炉火渐弱,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秦溪最后说:“这样吧,我们做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参与工作组,争取按我们的理念做规划;另一方面,开始考察新地点,做好最坏的打算。无论怎样,这件事,我们要做下去。就像溪水,石头挡路了,就绕过去,但水总要往前流。”
散场时,已是深夜。秦溪最后一个走,站在农场院子里。
张建名送他出来,递给他一支烟:“压力大吧?”
“嗯。”秦溪接过,点燃。
“别怕。”张建名拍拍他的肩,“咱们这帮人,什么风浪没见过?我破产的时候,你表姐夫学医八年吃不上饭的时候,李铁锤蹲大牢的时候……不都过来了?现在有山靠着,有人陪着,有啥好怕的?”
秦溪深深吸了口烟,吐出烟雾:“哥,你说……我们做这些,有意义吗?”
“你看着李铁锤现在笑得像个孩子,看着陈伯说‘我看见了’,看着张超眼睛发亮地画图……你觉得没意义吗?”张建名反问。
秦溪沉默。
“意义不是别人说的,是自己感觉的。”张建名看着远山,“就像你种一棵树,你不知道它能不能长成材。但你还是种,因为你觉得该种。种下去了,浇浇水,施施肥,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心里就踏实。这就是意义。”
烟抽完了。秦溪把烟蒂踩灭:“我明白了。”
回家路上,月色很好。县城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灯火。秦溪走得很慢,让清冷的空气洗去疲惫。
他想起了慧能。那个雪夜南行的僧人,前路茫茫,但脚步坚定。因为他知道,法不在东山寺里,不在袈裟钵盂里,在路上,在每一步里。
现在,他也走在一条路上。不是一个人的路,是一群人的路。路上有阻力,有诱惑,有迷茫。但方向是清晰的——守护该守护的,坚持该坚持的。
手机震动,是郑逢雨发来的信息:“秦溪,刚和上海的心理专家讨论,他们非常认可你们的理念。如果需要学术支持或舆论声援,随时说。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秦溪回复:“谢谢逢雨哥。有你们在,我心里踏实。”
到家时,母亲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回来了?汤在锅里。”
“妈,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母亲放下针线,“会开得不顺?”
秦溪坐下,把情况简单说了。母亲静静地听,然后说:“溪啊,妈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妈知道,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你摸着良心说,该怎么做?”
秦溪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平稳,有力。
“该坚持的,得坚持。”他说。
“那就坚持。”母亲起身去盛汤,“来,喝点热的。吃饱了,睡好了,才有力气坚持。”
汤是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秦溪慢慢喝,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喝完汤,洗漱睡觉。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老君峪的溪流,农场的篝火,李铁垒墙的手,陈伯倾听的侧脸,张超发亮的眼睛……
这些画面,像无数颗星星,在黑暗的夜空里闪烁。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星空——不让它被强光污染,不让它被浮云遮蔽。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像在说:路还长,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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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有风雪,
心中有明月。
不是不冷,
是知道春天会来;
不是不怕,
是明白为何而行。
当你能在迷茫中看清方向,
在压力中守住初心,
你便知道——
归途不在远方,
在脚下的每一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