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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平庸之辈 倘若当时费 ...

  •   实话实说,费歇尔·康托尔不仅愚蠢,不幸的是还是个好逸恶劳的男人。他喜好拖延、丢三落四,有酗酒的坏习惯(据说世间诸多美男子在上了年纪以后都会沾染这样的恶行),因此实在不讨雇主的喜欢。雇主多数是看在可怜美丽的卡罗丽娜的份上,才肯叫费歇尔过来干活,并且容忍他的缺点。这些人私下还是把他看做一只傻气、胆小、懒得睁不开眼睛、还没有什么骨气的老公猫——一只毛发凌乱、紫色眼睛的灰白色猫,胡子少,鼻子高,看得出曾几何时也是一只在母猫里备受欢迎的出挑公猫。但如今一有母猫看它,它就紧张地直舔自己的皮毛。

      然而,费歇尔又自认为,自己已然努力做到最好,只是眼皮自己沉沉地垂下了,写好的纸张稍没注意便四下飘落,混进废纸堆,让人一番好找。冬天来了,屋里就会变得太冷,让他握笔的手僵硬、发抖。工作没有做得尽善尽美,这岂能全部怪他?

      后来,一位富有的诗人恰好目睹了费歇尔·康托尔让一名贵妇赶出家门,站在雨里不住哀嚎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想给他写首诗好记录一下他彼时的丑态,但最终还是作罢。毕竟,他有什么道理给这样一个蠢东西浪费笔墨呢。而且,给这样的人做诗,注定也不会青史留名。

      但在一些幸运的日子里,费歇尔·康托尔偶尔也会带弗朗茨尔去到集市之类的地方。再体弱多病的孩子,也总有不生病的时候。那年幼的孩子一边挽着爸爸的手臂,一边紧张、羞涩而惊讶地四下张望——当他还在萨尔茨堡的修道院里学习的时候,叔祖父可是不会带他来这样有趣的地方。

      小弗朗茨尔还是一个8岁的孩子,他有时也像同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被摊位上那些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吸引,期待想要得到礼物——尤其是那些拨弄以后能够发出动听声响的东西。可是他从来不会直说“我要”,只是不住地追问爸爸和其他大人: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处,它们是怎么发出声音来的呢?他不敢靠它们靠得太近,不敢伸手触碰它们,因为他恐惧物品损坏,或者遭到店主的呵斥。倘若这小玩意儿价格合适,费歇尔·康托尔又恰好心情不错,当爸爸的倒也乐意慷慨解囊,会不由分说地给儿子买下来——以前他在波兰与卡罗丽娜约会时也就是这样一位男友。如果他全然没有给儿子买下的意思,弗朗切斯科便不再暗示,带着一种理解而非懊丧的心情悄悄离开。

      而爸爸基本都会满足他,实现他的愿望。因为费歇尔根本拿不准自己这个体弱的孩子究竟能不能顺利活到成年。

      但介于年幼的弗朗切斯科已然学会分辨父亲的心情,以及评估物品的价格,让爸爸给他把东西买下来实际上是常态。因而纵使那时懵懂的弗朗切斯科偶尔也会对爸爸生气,又实在没有真的恨他。总体说来,他甚至是很感激很喜欢爸爸。每当爸爸费歇尔把他抱在怀里,或者牵着他的小手,那些热情的法国商人就会夸赞他们:真是好一对十分相像又十分英俊的父子!看来,费歇尔·康托尔虽然不甚聪慧,某些时候倒也有一些可爱之处。比如说他从来不打骂他的妻儿,而且对他们绝不小气。

      他们会把买来的东西拿回去给妈妈卡罗丽娜看,只要她恰好在家,而不是去拜访某位尊贵的主人。费歇尔会教导自己的儿子如何让那些乐器发出声响,只要他不忙,不需要做最下等的跑堂乐师,也不需要干抄谱员的活计。

      他当然知道他的老婆平常都会去哪,知道她平常做些什么。那些身份高贵的先生们就像对待妓.女一样羞辱她,对她做那些他舍不得对她做的残忍的事情,但那又能怎么办呢,他实在没有胆量把她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来,只能不去逼问她、伤害她,而且要去呵护自尊心。他有时候会拿钱带她去看马戏。

      在这个世界上,比穷男人娶不到妻子更可悲的,莫过于是穷男人娶了一个美丽的妻子吧。在难以言说的愤懑之下,这个男人便喝更多的酒,把一切的委屈、伤心、悔恨深深藏进酒精伪造的幻梦里。紫罗兰色的眼睛常常泛红,而且饱含着真心实意的悲痛的泪水。他想他还是很爱他的妻子卡罗丽娜的。但现在,他也无计可施了!

      在他喝那些酒的时候,弗朗切斯科会静悄悄地看着他。这孩子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已然家徒四壁,爸爸还是要拿钱去买那些东西喝。

      他目光迷离,嘟哝着往喉咙里灌下更多的酒,然后哭啊、哭啊,像是要把毕生的眼泪全部流净。他真后悔自己年轻时候没有听从父亲和叔父的告诫,而是虚度了无忧无虑却一事无成的青年时期。他至今还能熟练地使用拉丁文,可是他既来不及成为医生,也来不及成为神甫了。

      “弗朗茨,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你爸爸的错。你以后可别学我,别做你爸爸这样的人……啊,我亲爱的弗朗茨尔。如果你爸爸生来就是皇帝,你也出生就是皇子了……!唉……唉,上帝、上帝,你要罚就罚我,罚我这个无能的男人。可你怎么忍心让我纯洁的妻子与孩子承受同样的痛苦!”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他准是巴望儿子能安慰他,说些什么“爸爸,请你别自责,你是值得被尊重的好爸爸”,这样一来,他的内疚感会缓解许多。可他等着,等着。等来的不是弗朗切斯科的宽慰,他的孩子只是沉默不语地把目光移向别处,仿佛在想着别的事情,而且顺便默许他方才那番悲壮的发言。

      “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呢,我的弗朗茨尔?”

      面对他的小猫崽儿,醉酒的老公猫有些恼羞成怒。可怜的小猫因此吓了一跳。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爸爸。”

      “我今天才刚给你买了礼物呢,你看……”费歇尔一边说着,一边往不远处的一把小木琴指了指。那东西做工粗糙,当然也并不十分值钱,是他今天刚在一个吉普赛人的摊位上买的。

      于是,这回轮到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感到内疚了。他羞愧得简直是无地自容。修道院里的叔祖父将他当做未来神甫培养,因此他早早学会去压抑世俗的欲望。再说,他比谁都明白爸爸的每一分钱赚得有多不容易。他暗暗发誓下次什么都不会要爸爸给自己买了。

      “爸爸。我想,我以后可以帮你抄谱,分担你的工作。”

      他鼓起勇气,好像在努力证明自己不是全然不劳而获。其实他很想对爸爸说:“我有经验,我还在叔公身边学会了如何弹羽管键琴呢”,但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因为那太像炫耀。叔祖父期望他成为一个谦卑而智慧的神职人员。而这样一位神职人员是绝不会爱炫耀的。

      好在他的爸爸并不会像某些不通情理的大人一样冷嘲热讽:“就你?你一个八岁大的小孩,能懂什么乐谱?”他已预先想好了被拒绝后要如何应对,但醉酒的费歇尔却冲他喜不胜收地点点头。他巴不得自己的儿子能替他做完那些枯燥的工作,好叫他继续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啊,上帝开眼。如果他的儿子实则是个跟莫扎特不相上下的神童,那样就好啦!

      这怨不得他。他不过是一个平庸、浅薄、被世界狠狠碾压的可恶男人,想要偷奸耍滑,却能得偿所愿。他全然不知道“天才”这样的礼物究竟需要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倘若当时费歇尔没有冲着弗朗切斯科点头,而是恶狠狠地挫败了儿子的自尊心。也许从此世界上就会多一个籍籍无名的康托尔神甫,而不是一个疯狂为权贵代笔,却至死没有留下一篇署名作品的“音乐情妇”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抄好的乐谱送到了父亲手上。他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才敢对父亲说出下面的话。

      “这首交响曲可真美好,爸爸。不过,我想请问你,它是哪位音乐家写出来的?”

      费歇尔·康托尔翻来覆去地看着几页乐谱,然后大失所望。如果他的儿子是莫扎特那样的神童,准会原样抄了两行就在后面自顾自地创作自己的旋律,而不是只是交出了一份精准、完美,原封不动、一丝不苟的抄写。

      “谁知道,可能是一个被上帝派来惩罚人类的魔鬼吧。”

      一个你永远比不上的人罢了。费歇尔摇摇头,就把昨天酒后疯狂的念头抛诸脑后了。他没有告诉儿子,它实际上正是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所作。可他的儿子并没有领悟他的遗憾,只是忍不住困惑:是我哪里抄错了吗,为什么爸爸好像一点也不开心呢。

      弗朗切斯科想不明白。但他还是会为此伤心,几天以后又发起高烧,没法去集市,没法弹琴,也没法抄谱。不仅如此,他哭个不停,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他的父母知道他病了,但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病了,更不会懂他为什么要哭泣。他们只当他是病得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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