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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需恳请任何救赎 如果还有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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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曾与内维尔·斯卡诺维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16岁,刚刚从修道院离开没多久,还没当上公主的音乐教师。他是在担任乐手的剧院包厢里遇见了8岁的波兰孩子内维尔——噢,那时候他还不叫“内维尔·斯卡诺维科”,还住在修道院里,知晓他们一切的罪恶。那时他使用的名字如今也无法考证。他原本沮丧地在剧院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看见仅有16岁的少年乐师顶着两个疲惫的黑眼圈,提着琴包从面前匆匆走过,灰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着绝望地缠住了对方,不由分说挡住了弗朗切斯科的去路。
“先生,求您帮帮我!抚养我的神父,就是坐在包厢里的那个男人,其实是个混蛋!”
他压低嗓子,急切地说着,眼泪汪汪地往不远处的包厢一指。
弗朗切斯科愕然地睁大眼睛。身为一个在修道院里接受教育与庇护的人,他并不完全相信孩子所说的话,因为那听着太像孩子的赌气话,也太骇人听闻。而且,如果那是真的,那他自己可就完蛋了,他在这巴黎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哪里惹得起什么神父!但看见那男孩恐惧、茫然的样子,他不由得心软了,没有抽身走开。
我以前有一个弟弟。如果他还活着,大概也是这孩子现在的年纪。他对自己说着。他生了病,而我的父母没有钱治疗他。他死了,我们把他埋进了墓地,给他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
——好吧,他根本是在撒谎,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那个被丢掉的没有人疼爱的胎儿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也知道没有人给它取过什么名字。
他见眼前的孩童愁眉苦脸,原本压得极低的眉头越发低了。
“尊敬的先生,您不相信我的话吗?请您告诉我,您觉得我是傻瓜吗?您会不会觉得我的智力天生低人一等,感受不到常人认知中的痛苦?”
“我不这么觉得。只有聪明人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而真正的傻瓜呢,就总是目空一切。”弗朗切斯科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就是后者之一,是目空一切的傻瓜。所以我还需要更多反省自己,但我觉得你不需要。”
那双灰眼睛原本黯然盯着桌子的一角,提起这些话,他准是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于是便紧紧挤到一起。很久以后,他才满面愁容地抬起头来。
“神父觉得我很笨,有时候连原本许诺给我的东西都随意昧掉。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只是粗暴地把什么都抢走。他只是急迫地对我做他乐意对我做的事情……因为他在自欺欺人,对吗?人会为自己打死一只猫或者狗而内疚,因为它们可爱。可没有人会为自己在下雨天踩扁一只蜗牛、一条蚯蚓而内疚太久,还为虫子玷污他们的靴子而心生厌烦,巴不得在沙子上赶紧把它蹭掉。因为虫子是不讨人喜欢的。我是不是跟虫子没什么区别,否则他的良心又如何纵容他毫无芥蒂地对我施加暴行呢?他说我智力受损,说话词不达意,其实从来就肯听我把话完整说完!”
他跟神父和他的同伴们讲道理,他们就发怒,然后暴打他。他逐渐心灰意冷,心想不如顺从他们的心意,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倒是能把他们哄得心花怒放。他们心情好了,下手轻一点,这样对他也不坏,因为命运注定他就是靠被人伤害而谋取生计呀?恨,恨是没用的,更何况他自己生来就是个软弱又很招人恨的东西,连亲生母亲都恨他……
“我明白,亲爱的孩子,你的日子很不容易吧?现在,要我亲口说出‘世上的人其实也不坏’,那实在太对不起你了。我相信你,相信你没有撒谎。你没有罪恶,有罪的是欺凌你的人,是对你视而不见的人。”
“先生,请原谅我无法对您如实相告,因为我不能给您增加更多痛苦了。您不要为我的命运难过,也不要救我,因为我知道您也饱受痛苦(毕竟我亲眼瞧见剧院经理在几分钟前辱骂了您),不能为您再多添乱!先生,您是多么善良的人!我真愿意充作您忠心的奴仆,替您挡下往后所有灾害。不过,我知道自己不配。我的罪过已经太多了。而您是上帝的容器,生来就是要握紧乐器,代替神沟通凡人。我又怎么有资格以仆人的身份接近您呢?阁下,您要是有机会,就从巴黎逃走吧,不要留恋它,我对天发誓它有朝一日一定会背叛您!”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真心实意地为弗朗切斯科的命运而忧心忡忡,让那生性清高的音乐家也不由得为他难过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孩子?请原谅我。你说神职人员是坏蛋,可惜我也只是个外国人,自身难保,也没法替你把他们送上法庭。”弗朗切斯科想了一会,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支票,仔细抚平了上面的褶皱。那是他不久前卖掉一首写了一星期的夜曲,从一位侯爵手里得到的收入。此前他一直小心把它揣在口袋,生怕把它弄丢,或者被窃贼偷走,导致父亲再对他唉声叹气,发愁下个月的房租。但看见孩子悲哀的模样,他于心不忍,还是情不自禁把它拿了出来。
“那请你收下这个吧,这是我的一些心意。”
如果,你遇到了一些麻烦,可以来找我。我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你。他很想这样告诉眼前的孩子。可是话音未落,那孩子就哭了起来,而且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
“先生,我不能要您的东西。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您。我还可以忍受,而且我不能牵连您,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解决——可是,我一定会记得您,直到死都记得您。您愿意同情我,愿意听完我的话,我已经很满足。可是,我的罪恶太多了,我多么坏啊,坏到连我自己都惭愧……如果还有机会见面,下次我还能不能认出您呢,我也没什么把握。我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报答您,善良的恩人。我会为您祈祷的。”
我的愿望能否实现,恐怕只能交给上帝抉择啦。孩子用力摇头,郑重其事后退一步,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他没有要那张支票,弗朗切斯科的心情一整天都沉甸甸的。等到8年后,也就是下一次见面时,他们显然没有互相认出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