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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心的痕迹 爱另一个生 ...

  •   作为军功贵族的后裔,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自幼修习剑术与马术。如若不是父母横死,等到了一定年龄,他本该进入军队,去当几年的军官,再回来当他的波旁贵族。

      这位文雅害羞的亲王在剑术上实际颇有天分。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剑术教师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时常与父亲搏杀,而且表现得毫不逊色——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殊荣啊。要知道,他的父亲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是一位力大无比的猎手,曾将一头骄傲的猞猁逼至绝境,花了十五天将它的气力消耗殆尽,然后徒手扼住那头野兽的咽喉,将其活生生掐死了,还把它的孩子们塞进了一只狭窄的小笼子里——三只枯草般的幼崽,屁股后面蜷缩着一团如同小孩子的手指一般短小的尾巴。它们不时张开小嘴巴,发出鸟鸣般尖利的尖啸,大概在为它们的母亲悲伤。侯爵并没有杀死它们。他兴致勃勃地告诉自己的妻子与孩子,自己打算把它们送去皇家动物园。

      阿德里安的脸上没有笑容。他沉默地看着铁笼里的小家伙们,忽然毫无来由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爸爸,你当着这些小猫的面,杀死了它们的妈妈,如今还要把它们至死囚禁于一方狭窄的笼舍吗?如果是我,我就会放过它们一家。”

      阿德里安生性善良,宁愿被当做懦夫,也不愿意跟父亲一起出去狩猎野兽。他其实连一只虫子都不忍心杀。然而,在与父亲对峙时,他却难得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杀意。他猛然击中父亲的手腕,将对方手中的武器击飞出去,拿剑尖切掉了父亲领巾的一角。阿尔丰斯大概是让他了。此前,侯爵在波兰待了几年,玩弄了那边难以计数的青年男女,实际上便是以高级军官的身份,完成了军功贵族的使命。他那14岁的孩子,即使能赢过只拿出一半本事的父亲,这也是十分了不得了。真叫他的父亲引以为傲。今后,想必他能成为比父亲阿尔丰斯更加杰出的猎手吧。

      “阿德里安,你是想杀了你的爸爸吗?”侯爵笑嘻嘻说着,把打落一旁的剑捡了回来。阿德里安既不否认也不肯定,蓝眼睛显得冷漠,只沉默把剑放回自己的剑鞘里。

      比起12岁时,他长大了些。面容褪去了一些优柔寡断的稚嫩,反倒多了几分不苟言笑的威严。他的体态更加修长,举手投足时刻保持着令人望而生畏的仪态。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正处于一个最灿烂辉煌又须臾即逝的青春时期。他是一位美少年,双手纤长有力,能很轻易抓起一把沉甸甸的有着华丽护手的利剑,并且敏捷自如地挥动——遗传了父亲那双足以扼死野兽的手。他要是随意松开手,你便可以看见那把沉重的武器将会深深插入松软的泥土。紧簇着的深邃的眉眼给人以深沉忧郁的印象,一如他活在画像里的那些老祖宗。但他那双秀丽的蓝眼睛,偶尔却闪动着旁人不可理解的仇恨与厌恶,对父亲,对母亲,对妹妹,更对自己。因为几个野兽,几个平民。这难道不稀奇吗?当他父亲是他这个年纪时,已经成为了西蒙娜的夫婿,是为自己死去的爱情哀悼,怎么可能像他一般为了几只野兽、几个平民的命运发怒。

      西蒙娜常常热衷于为阿德里安与他的妹妹康斯坦丝张罗婚事,然而阿尔丰斯又总会故意给妻子添乱,叫她简直是大发雷霆。她质问他是否真正关心孩子的命运。

      “太早了。”侯爵摇摇头,“亲爱的,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这对儿女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义务、责任还有感情?你怎能早早把他们送进婚姻的殿堂里,却不教授他们婚姻的神圣使命呢?”

      我们前面早已说明,阿尔丰斯对自己的这双儿女还是十分疼爱的。西蒙娜冷笑两声,不再言语。其实她与丈夫全都心知肚明,贵族的所谓婚姻,里面究竟能有多少神圣性可言呢……

      如果这一切符合法理与道德,想必我一定会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杀了我的妹妹,然后自杀。阿德里安握着剑心想着。我的亲人和我长得相像。以至于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热衷于与一些残酷的亲人搏斗,还是在与一个自己未来或许会成为的幻影搏斗。

      他闭上眼睛,接着不由自主为自己的残忍而感到心惊。等到再睁开眼睛,一切已经变了样,站着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这时他才惊觉自己不由自主地走神。

      “请节哀,殿下。”葛罗斯小姐穿着一条羊毛织就的黑色连衣裙,面容严厉肃穆,没有丝毫要掉眼泪的预兆。而不远处,康斯坦丝则趴在父母的棺材上忘情大哭着,那哭声叫周围的几位奔丧的女士也不由自主湿了眼眶,开始掏出口袋里的丝绸手帕拭泪。

      作为军功贵族的后裔,阿德里安的手指上磨出了显而易见的剑茧。然而,他性格低调,于情于理,他都不喜欢争斗。从不对外宣称。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掌心。比起悲伤,此时他所品尝的似乎更多是无穷无尽的内疚。

      他抬头看向身边的葛罗斯小姐。

      “女士,这还是我第一回参加葬礼。但是,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为何我在此地,却没有看见任何一颗真正被悲伤所浸湿、为死者真心实意哭泣的心灵呢。”

      “……殿下,因为心是无法起死回生的。我们何必非得带着心去参加葬礼,就像衣角别着一朵奔丧的白花?心也救不了任何人的命运。不然,您恩爱的父母,又怎会遭此厄运呢。

      “不,女士,有一点您说的不对。”阿德里安定了定心神。“我的父母其实并没有心。”话音未落,他看见葛罗斯小姐惊讶地睁大眼睛,同时欲言又止地摇摇头。

      “那一定只是您的错觉吧,殿下。更何况,也许世上绝大多数人生来就是没有心的。他们甚至连灵魂也没有……只是用自己的虚情假意,捏造一个心的形状。难道在您看来,比起这些麻木的人,您的父母甚至都称不上心灵的拥有者吗?您若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在葬礼上为父母哭泣的心情,那您就不去哭泣吧。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您的身边。”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拉谢尔·莫德尔,那个溺水而亡的里昂姑娘。

      “女士,请您告诉我。当一个人坚定不移去爱……爱另一个生来因为没有心就不值得被爱,或许注定要被世人所虚掷的影子,这难道也称不上是拥有心的痕迹吗?我自认为没有您所认为的那样稚嫩,尊敬的女士。我知晓心的分寸,否则我将用矫饰后的语言无限美化它……我会说,‘我要爱一个人直到我死’。”

      他看见葛罗斯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您太浪漫,太善良、太爱幻想……怀抱这样的思想,最终您一定会上当受骗,进而对世间一切关系失望透顶。”

      再者,有时候她也会认为,没有心并不是一件坏事。没有心的人比拥有心的人要幸福得多了。她放任阿德里安独自仔细思索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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