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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弗朗切斯科与弗朗索瓦 我不能决定 ...

  •   殿下,我亲爱的殿下。遇见您,我何其有幸。也许,我不能决定自己为何而生,但至少让我决定自己为何而死吧。

      可怜的音乐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他的挚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当他终于昏昏沉沉地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臭气熏天的地下室,手臂上缠着一圈一圈结实的绳。更要命的是,掌心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因为忙于准备课业,他中午并没有进食,只喝了一杯热巧克力,吃了几块糖。但那些看起来无害的热饮品和方方的小糖块实际上让他直到现在都很不舒服,仿佛喝下了许多酸水一样。感受到掌心里的血,他受到刺激,竟然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吐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整个人吓得几乎灵魂出窍,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身体替他喊叫出了那些出于各种理由无法顺利诉诸于口的恐惧。

      弗朗切斯科有所不知,当皮埃尔把他抱在怀里,打算策马向王府外的巴黎郊区疾驰时,曾经有那么一回,一位仆人在瞧见他的脸庞时意识到了不对,立刻张开嘴想要说话——也有可能是想要大声疾呼。然而皮埃尔冲他亮了亮怀里沾着血的刀子,那仆从便识趣地把头扭过去了,假装一无所知。

      他听见自己的头顶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嘀咕声。

      “皮埃尔,你仔细想想看。克洛蒂尔德可是古老的军功贵族,阿德里安怎么会被你这样轻松抓到呢……你虽说没有见过克洛蒂尔德侯爵的小崽子,但也见过他们的父亲……他自己就是个黑发蓝眼的混账。所以我觉得,你大概是抓错了。”

      那不是必然吗?即便我再了解亲王,也不代表我就可以成为亲王。否则,我应该变成其他的——一把羽毛笔、一张写满音符的乐谱,或者一把小提琴、一架羽管键琴。但怎么着都不会变成一位亲王。听到这里,弗朗切斯科没忍住在心里嘲讽起来。

      “那我下面还能怎么办呢?”

      紧随其后,传来了抢劫犯皮埃尔·莫德尔焦急而懊恼的话语。前面的那个说话的歹徒——我们姑且称之为一个更懂得审时度势的歹徒吧,沉默许久,说出了一个让皮埃尔失望、让弗朗切斯科高兴的答案。

      “如果可以,干脆敲他们一笔钱,尽量私了吧……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把警察甚至军队牵扯进来。”

      弗朗切斯科没有吱声,在黑暗里如坐针毡。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上面传来的脚步声。在眼睛受到光线刺激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闭上了,假装没有醒。可是没过多久,他感到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于是他不得不醒来了,去正视自己的命运。

      “我并不是亲王,只是他聘请的音乐家。也许,你们可以挟持我找他要点钱。”

      “命运”生着两只石灰一般粗糙灰白,摸起来还隐隐发热的手,还有一头滋养着跳蚤与虱子的、可能终生不会得到清洗的、乱糟糟的黑发,说着一口使人费解的法语——唉,命运为什么偏偏说着法语呢!听到弗朗切斯科这番诚实的话,歹徒大笑起来,用玩笑话冷冷驳回了音乐家的意见。

      “蠢货,你当我看不出你的小心机?克洛蒂尔德是军功贵族。我要是敢过去勒索,对方岂不是可以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过来碾死我们?说,我们刚才那番话,你到底听到了多少?——不如这样,我干脆把你弄死,切碎了丢进池塘里喂鱼,你觉得怎么样?”

      “换我的话,可能选择烧掉,然后深深填埋。这样更干净、安全,也没有传播恶臭的风险。再说,如果有人把鱼捞上来,发现肚子里恰好有一根手指,那岂不是很容易就暴露了。”

      音乐家面无表情,有些冷淡地回答道。实际上,他的心里却品尝着听天由命的绝望与懊丧。他早就做好可能再也见不到阿德里安的准备……但是如果死前不用受到折磨就好了。比起这种可能性,他宁可自己当时就被一刀捅死。

      “皮埃尔,你看他的反应——你真是绑来了一个有趣的人啊!”

      “命运”先生不觉惊呼起来。紧接着,他有些同情心地戳了戳弗朗切斯科的肩膀。

      “这下我真不相信他是什么‘亲王’了。但是,他真的是什么‘音乐家’吗,而不是一个喜剧演员?……你真有意思,我忽然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此时此刻,两位艺高人胆大的歹徒——一个叫皮埃尔·莫德尔,另一个则是活泼而又机灵的弗朗索瓦·埃里森(他的姓氏是法语中的刺猬)——正与他们可怜的人质待在塞纳河沿岸的一处短时间内难以定位的沿河废弃谷仓。

      原本,弗朗索瓦从皮埃尔口中得知他没有把马夫杀死、只是绑在一棵树上时,还不由得暴跳如雷,挑最脏的脏话辱骂他。但当他不久以后发现这个金发的、优雅的年轻音乐家的名字“弗朗切斯科”本就是自己的意大利语版变体,不由得心生好感,把前面这些不快抛诸脑后了。他已经决定,等再休息三天,他就转移阵地,免得东窗事发。听说弗朗切斯科是个音乐家,弗朗索瓦还让他念几段台词,证明自己的身份。为了看音乐家演戏,弗朗索瓦还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喂,你这个‘阁下’。既然你说你会写剧本,那给我们念几段台词听听,让我们俩开心开心……要个工人和农民也能听得懂的!”

      这些没有见识的话使得那傲慢的音乐家为之又惊又怒。他实在想不到,一个目不识丁的流氓,怎么敢用这种嬉皮笑脸的语气同自己说话。不过,最终他很没办法,害怕对方一个不满意自己就要人头落地,被迫忍着屈辱,给这两个可恶的法国歹徒即兴演了一段喜剧,那台词属于一位吝啬又势利的有钱老寡妇。她的独生女儿恋爱啦,爱上的是一位英俊潇洒的骑士。老寡妇不乐意,却又被女儿与情人耍得团团转。最后,她便在自己那位机智的贴身女佣人弗朗索瓦丝面前数落女儿的不是。

      “弗朗索瓦丝,你可知我的女儿有多么懒惰——”他骄傲地昂着头,模仿老寡妇洋洋得意、丑态四出的模样,好像自己抓住了女儿的把柄。“坏姑娘、傻姑娘,一个白吃白喝、好逸恶劳的寄生虫——好像是那蜂箱里的蜜蜂!”

      “可是,尊敬的夫人。”他往旁边后退一步,模仿一位聪慧过人的女佣人,提起不存在的裙子,向此前站立的位置优雅地行了个礼。“蜜蜂这种动物,在千万勤奋的动物里面,难道不是最恰如其分的一种吗?”

      弗朗切斯科是极美的。当那姣好的眉毛如同女人一般蹙着,纤细而不结实的手臂十分灵巧地摆动,便引得弗朗索瓦爆发出一阵大笑。

      “真不孬,阁下,你演的女人真挺像那回事!你如果是女人,我非得要让你当我的女人不可……喂,你这出喜剧叫做什么名字?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去剧院里看看不可!”

      “没有名字。”弗朗切斯科心平气和地说道。“这些台词只是我随口一说。”

      在恐惧之余,他也为自己既没有侍奉上帝,也没有侍奉密友,只能侍奉眼前这劫持了自己的无知歹徒而深感耻辱、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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