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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来者不善 ...

  •   沐挽月刚将小院简单收拾妥当,扫净院落尘埃,勉强整理出一间卧房,门外忽然传来轻叩之声。

      她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只当是追杀之人寻来,不敢轻易应声。

      直到门外响起一道中年妇人的沉稳声音,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慕姑娘在吗?老身是国公府的掌事嬷嬷,国公夫人有事,特来见您一面。”

      沐挽月心头一沉。

      国公夫人竟寻到了这里?

      一股不安自心底蔓延开来,她却强作镇定,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院门。

      门外,国公夫人杨氏一身锦绣绫罗,气度雍容,目光如炬,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沐挽月垂落眼帘,敛衽轻声道:“小院简陋,尚未收拾妥当,夫人若不嫌弃,便请入内稍坐。”

      杨氏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言不语,抬步径直踏入院内,目光扫过这四面矮墙、几枝枯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嗤笑。

      “你倒是能屈能伸,吃得这般清苦。”她语气微凉,带着几分讥诮,“也难怪,能将我儿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你忤逆父母、受罚祠堂,总归是有些手段的。”

      说罢,便在随行嬷嬷的搀扶下,傲然落座。

      果然来者不善,沐挽月无视她言语间的锋芒与轻视,只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开口:“夫人今日屈尊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杨氏轻轻掸了掸衣袖,端稳国公府主母的威仪,语气沉冷,直切正题:“我听国公爷说,你拒绝入府为义女,且心存妄想,欲与云锦结为连理——此事,可是当真?”

      沐挽月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杨氏锐利如刀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淡淡开口:“夫人言重了,婉月从不敢心存妄想。”

      杨氏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不敢?你若不敢,云锦怎会为了你,在祠堂长跪不起,三日水米不进,险些昏死过去?”

      沐挽月心口猛地一缩

      三日水米不进……

      她只当他是受罚禁足,却从没想过,顾国公竟狠心到这般地步。

      一股尖锐的疼,瞬间扎进心底。

      她强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依旧稳当:“顾统领重情重义,对婉月有照拂之恩,婉月心中感激。可我与他之间,身份悬殊,门第有别,婉月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不敢?”杨氏猛地抬眼,语气陡然转厉,“你昨夜在驿站遇险,云锦一接到消息,便不顾一切从祠堂冲出来,亲率卫队满城寻你,甚至不惜与国公爷正面顶撞,险些被国公爷打死——你敢说,这一切与你无关?”

      沐挽月脸色骤白,却依旧挺直脊背:

      “婉月身不由己,屡次连累顾统领,心中已是万分愧疚。夫人今日前来,若是要劝婉月离开,不必多言,婉月自有分寸。”

      杨氏看着她这副看似柔弱、骨子里却硬得像顽石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沐挽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一个自有分寸。慕婉月,我且问你,你出身风尘,无父无母,无根无凭,你拿什么配得上我顾家嫡子?

      你可知,一旦你入了顾家的门,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会让云锦在朝堂之上,永远抬不起头?”

      “婉月自知出身低微,配不上顾统领。”沐挽月垂眸,声音轻却坚定,

      “所以,我从未想过要高攀国公府,更从未主动纠缠于他。”

      杨氏盯着她,似是要辨她话里真假,半晌才冷冷开口:

      “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抬手,身后嬷嬷立刻上前,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这里面是黄金百两,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远离京城,找一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稳度日。

      拿着它,再也不要出现在京城,更不要出现在云锦眼前。”

      沐挽月看着那只精致的锦盒,只觉得刺眼无比。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杨氏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风骨的笑意:

      “夫人,婉月虽出身贫贱,却也知道,情义不是买卖,真心更不能用黄金来换。

      顾统领待我好,我记在心上;夫人今日的告诫,我也记在心上。

      但这黄金,婉月不能收。”

      杨氏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你不要以为,故作清高就能留在他身边。”杨氏语气冰冷,“我今日能好言相劝,来日便能让你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沐挽月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稳稳压得住的礼,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

      “婉月明白。

      待此间事了,婉月自会离去,绝不拖累顾统领,更不会为难夫人。

      只是在那之前,婉月还有未了之事,不能就此离开。”

      杨氏看着她,眼底怒意与复杂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嗤:

      “好自为之。

      别等到头来,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后悔。”

      说罢,她一甩衣袖,不再多言,带着嬷嬷转身就走。

      院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将满院的压迫与寒意,一同关在了门外。

      沐挽月缓缓站直身子,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她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枯竹,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红。

      黄金百两,门第之隔,父母之命,流言蜚语……

      原来,她和顾云锦之间,真的隔着这么多座翻不过的山。

      她缓缓抬手,按住胸口那枚温热的墨玉哨。

      云锦,

      你为我受罚受苦,我怎能再让你,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可心头上那点早已生根的情意,却又偏偏,舍不得,放不下。

      风掠过小院,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轻轻打了个旋。

      前路茫茫,进退两难。

      马车内,国公夫人杨氏卸去一身凌厉锋芒,眉宇间只剩沉沉疲惫,此刻的她,不再是高门主母,只是个为儿女心力交瘁的寻常母亲。

      身旁孙嬷嬷斟酌再三,终是压低声音开口:“夫人,老奴看那慕姑娘,眉眼干净,不似贪慕虚荣、攀附权贵之人。只可惜……出身实在不堪,白白糟蹋了一副好品性、好模样。”

      杨氏轻轻一叹,声音里多了几分难言的复杂:“那孩子是个可怜人。若她肯安安分分做我顾家义女,我必待她如亲女一般,捧在手心里疼。可她偏偏要往云锦身边凑,要做他的人……那我便容不下她。”

      孙嬷嬷迟疑片刻,低声道:“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氏抬眸,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是陪我从娘家一同过来的老人,是我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有话直说便是。”

      孙嬷嬷心下一横,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世子今年已然二十二岁,自当年钟姑娘离世后,便一心封闭情意,迟迟不肯婚配,连通房侍妾都不肯碰。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姑娘,夫人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他们一段时日?待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等那姑娘诞下子嗣,再……留子去母。将来世子迎娶门当户对的正妻,将孩子记在主母名下,既保住了顾家血脉,又成全了世子心意,更不会有损门楣,岂不两全其美?”

      杨氏听完,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了膝上的绣帕,指节泛白。

      车厢内一时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沉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狠戾,最终都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覆盖。

      “留子去母……”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微颤,“那也是一条性命。”

      孙嬷嬷立刻低声劝道:“夫人,老奴知道您心善!可您想想世子啊!他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您都看在眼里。钟姑娘去后,他半分笑意都没有,整个人跟块寒冰似的,如今好不容易动了心,您若硬生生掐断这份念想,万一他再憋出什么好歹,您让国公爷和老奴,怎么受得了?”

      杨氏心口一紧,眼前浮现出顾云锦自小黏在她身边的模样,浮现出他为了沐挽月在祠堂长跪、面色惨白的样子,胸口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是顾家主母,要顾全门第颜面、宗族清誉。

      可她更是一个母亲。

      孙嬷嬷又道:“那姑娘身世不清不楚,留在世上,终究是个祸根。只要她一去,孩子留下,将来由名门正妻抚养,谁还会提她的出身?世子有后,顾家有继,门第不亏,世子的心也能慢慢拉回来……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杨氏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带着不容回头的决绝。

      “……我再想想。”

      只三个字,却已让孙嬷嬷心中一喜。

      她知道,自家夫人,已经动了心。

      车厢重新陷入沉寂,杨氏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一片冰凉复杂。

      她不想伤人性命,可比起顾家的百年清誉、比起她唯一儿子的一生安稳,一条来路不明的性命,似乎……也只能牺牲了。

      “此事,不许声张。”她闭着眼,淡淡吩咐,“先按兵不动,看看云锦,看看那姑娘……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老奴明白。”孙嬷嬷垂首应下,“一切都听夫人安排。”

      马车缓缓驶远,将小院里那抹孤影,彻底抛在了身后。

      一场看不见的杀机,已在无声之中,悄然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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