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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接受泡沫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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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近五点,天色是一种空洞的白茫茫,像是被稀释过的牛奶泼洒在整个天际,万里无云,却透着一股清冷的意味。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
慕泉从出租车下来,独自一人站在郑市这片不算热闹、却格外静谧宽敞的区域。他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挑选的、含苞待放的白玫瑰,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他记得,这是母亲林婉曾经最喜爱的花。
放眼望去,这里的住宅多是仿欧式的独栋洋房,每栋都有宽敞的前院草坪,虽然在这个季节草色已有些枯黄。
透过栅栏,能隐约看到屋后更为私密的后院空间。
周遭的树木在冷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
寒风扑面袭来,慕泉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拉紧了脖子上那条厚实的蓝色羊绒围巾,身上那件及膝的黑色风衣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捧着白玫瑰,走向记忆中母亲居住的那栋米白色的三层洋房。
站在门前,他的心忐忑地跳动着。终于,他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慕泉脸上瞬间洋溢起期待而有些紧张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开口说道:“嗨……”
然而,门后出现的是一位盘着整齐发髻、面容和善慈祥的中年女人,她腰间系着干净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慕泉迅速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猜测这应该是家里的保姆,他温和有礼地问道:“您好,请问林婉女士是住在这里吗?”
那位被称作王姨的保姆笑着应道:“噢,太太是在家的,请问您是哪位?”
“额,我是……”
慕泉正要自我介绍,这时,屋内传来脚步声,是林婉闻声走了过来,她好奇地问道:“王姨,是谁来了?”
当她走到门口,目光落在慕泉身上时,林婉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显然对儿子的突然到来感到十分意外。
慕泉看到母亲,脸上立刻焕发出难以抑制的欣喜,眼神都亮了几分。
而林婉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她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很美,却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丈量的热情。
她侧身让开,对保姆说道:“是慕泉啊?你怎么突然来了?快进来,外面冷。王姨,麻烦倒壶热茶到后面客厅。”
在母亲的带领下,慕泉走进了房子。
林婉今天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杏色羊绒家居长裙,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显得优雅而闲适。
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是眼神中那份对生活的满足感和一种抽离的平静,让她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些许忧郁的母亲形象有了微妙的不同。
屋内的设计主打温馨舒适,看起来是很有品味的,墙体是暖调的浅棕色,家具线条总体柔和。
穿过走廊,他们来到一间靠近后院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将院景框成了一幅生动的画。
慕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后院吸引——那里有色彩鲜艳、如同小型水上乐园般的旋转滑梯通道,最终汇入一个虽然已冬季停用但依旧看得出规模的游泳池,旁边还有造型可爱的秋千、小木马等。
他知道,妈妈是专攻儿童心理学的专家,在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会经常看到有关小孩会摆弄的设备。
妈妈总爱钻研那些孩子们才喜欢的东西,就连屋子里也经常摆着儿童画集和玩具。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生活习惯还是没变。
附近保留着墙体质感的墙面上挂着几幅油画,这不禁让慕泉回想起以往妈妈抱着自己一起画画的时光。
有几幅上面的风格有些迥异,有一部分的画风很成熟,而另一部分的笔触则很是凌乱,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画的。
他记得,小时候他和妈妈就是这样。在明媚的阳光下,画板之后,林婉轻捏画笔涂抹着一部分,而尚且年幼的慕泉就握着笔,用油彩完成另一部分。
结果就是造就了一幅又一幅让人看了发笑的画作。
难道这些画是妈妈和爸离婚后,带走的行李中的一部分?这么说,妈妈在内心其实还是很记挂我的...
这么想着,慕泉微微低着头,不禁面露欣喜。
她招呼慕泉在舒适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笑容依旧温柔,语气关切却难免带上一丝客套的疏离:“小泉,今天怎么有空突然过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王姨准备些你爱吃的点心。”
他将怀里那束象征着纯洁与回忆的白玫瑰轻轻放在面前的木桌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解下脖子上的蓝色围巾,露出了里面那条样式简单、却被他收藏了许多年的银链。
感受着屋内的暖意,慕泉笑着寒暄道:“确实有点突然了。”
“妈,算着时间,我们好像有好多年没见了,有14年了吧?”
很好,说话的语气还算自然。
听起来应该不会奇怪的,因为这开场白是慕泉预想过无数次的,包括“妈”这个字。再次从嘴里说出这个称呼,慕泉着实感到陌生,但心里又弥漫着激动和温暖。
林婉优雅地点点头,神色平静,仿佛在确认一个寻常的事实:“对,有十几年了。”
慕泉尽量将许久未见的尴尬压下去,也将内心过于殷切的热情收敛了些,微笑着说道:“我爸生病的事,你知道吗?他现在已经进了ICU了。”
林婉依旧端庄,她回道:“我知道,我有看新闻。说起来,你父亲昏迷期间,慕氏集团差点被收购吧?还好最后挺过来了。”她的关心像是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带着知情者的了然,却少了切身相关的焦灼。
慕泉听到这话,眼神不由得亮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被认可的雀跃,紧接着说道:“对,我想办法和寰宇世纪的董事长顾先生会面了,然后在寰宇世纪的总部和他们公司的高层开会,成功说服了他们,把收购改为合作。”
他省略了其中的凶险与艰难,只提炼出最终辉煌的结果。
林婉听后很是惊讶,随后她欣慰地笑着夸赞道:“真的?没想到,小泉你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我前几天还在担心你,害怕你吃不消压力,想着要不要回去看看你呢。”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柔和地看着慕泉:“没想到,小泉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真了不起!”
这由衷的夸奖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慕泉全身。
他心中顿时美滋滋的,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这番情绪促使他彻底放松下来,感觉气氛终于进入了家人久别重逢后应有的自然与温馨。
一切似乎都按照他预想中最理想的剧本在进行。
于是,借着被母亲肯定后涌起的勇气,慕泉顺着自己计划好的步骤,继续说道:“现在的慕氏集团市价已经翻了好几倍,我呢,一开始很多股东对我不认可,但是经过了这些事后,我相信已经没有人反对我接手慕氏了。”
“还有,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了,小时候身体素质不行,是因为心脏和个别器官出了问题,但是十几年前做完手术后,在这几年适当的锻炼下,我已经非常健康了。”他的语气中带着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这时,王姨端来了沏好的热茶。林婉接过精致的白瓷茶壶,动作优雅地为慕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些许面容。
她笑着应和道:“这很好啊,你知道照顾自己了,我也放心。”
即将说到最核心的请求,慕泉的心情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他垂下眼睑,快速地在心底最后斟酌了一遍措辞,然后抬起双眼,目光认真而带着一丝恳切,终于将要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那,妈你要不……”
“妈妈!我好困啊,我等会能不能不去上钢琴课了?”
正要将能不能一起住的请求说出口,一个稚嫩的声音就从不远处响起。
一个稚嫩、带着刚睡醒时慵懒鼻音的女孩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不远处的楼梯方向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慕泉整个人猛地怔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他脸上那努力维持的、带着期盼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和对面的林婉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向左边侧过头去。
只见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粉色毛绒睡裙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赤脚站在光洁的地板上。
慕泉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无比的震惊和浓重的疑惑,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妈妈?她刚才在喊谁?是……是在喊刚刚离开的王姨吗?对,一定是这样吧?
远远聚焦看去,那女孩的位置就在木桌的中心,将慕泉和林婉两个人隔开。
然而,没等他混乱的思绪理清,那小女孩已经迈着小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林婉。
而林婉,脸上瞬间绽放出慕泉许久未见过的、说的上陌生的、一种无比自然、浸透着日常宠溺的灿烂笑容。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将走到身边的女孩亲昵地拥进怀里。
一边温柔地帮她整理在睡眠中滚得有些凌乱的柔软头发,一边用耐心又带着点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不行哦,小铃,我们可是和老师约好的,要守信用。”
名叫霍铃的小女孩困惑地叹了口气,小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接受了现实,乖巧地点点头:“好叭……那我去换衣服了。”
随即,她仰起小脸,带着孩童式的谈判口吻问道:“那……作为乖乖去上课的奖励,妈妈晚上可以给我做烤披萨吗?”
林婉的笑容更加柔和,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霍铃得寸进尺,伸出小手指:“那明天!到了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妈妈要继续陪我画油画哦?我要把那面墙上都挂满我的画!”她指向客厅那一面慕泉刚刚看到过的墙。
林婉笑了笑,同样伸出小手指勾住女儿的手指:“好~”
那年幼的女孩这才心满意足,任由走过来的王姨牵起她的手,重新走上了楼梯。
他原本洋溢在脸上的、带着期盼和得到夸奖后的从容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低着头,整个人显得有些沮丧和无所适从,虽然嘴角仍勉强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维持着体面的微笑,但眼神低垂,失去了先前的光彩,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恍然。
等霍铃的脚步声减弱,林婉才重新转过头看向慕泉,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优雅,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幕。
她甚至可能隐约察觉到了慕泉瞬间的低落,但她或许认为那只是话题被打断后的自然反应,又或者,她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在她看来,慕泉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能理解母亲拥有新的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或者说,她认为他们之间本就该保持着这样有距离的、互不打扰的和谐。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带着一如既往的、略显客气的温柔,好奇地问道:“小泉,刚才你想说什么?妈妈听着呢。”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份理所当然的平静,反而比任何刻意的疏远更让慕泉感到一种无声的、冰冷的距离。
慕泉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说客套的话,他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以为,你不回家里,是因为那时候家里破产...你讨厌我爸,讨厌他之前婚内出轨,有了私生子...”
“...再不济,就是因为,我身体有病...你觉得我会死,所以对那个家没有留恋了,才毅然决然地离婚。”
但是,现实是,即便慕家现在有钱了,我甚至可以把那个私生子赶出去,母亲也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了。
执念如同泡沫般化开。风干。吹散。
“我还以为,妈妈这么多年不和我联络见面,是因为厌恶我爸到了极点,所以连带着不来看我,想斩断和慕家的一切。”
林婉的双眼微微放大,她没想到慕泉会说出来这么一番沉痛而直白的话。
惊讶之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但她并没有因此显露出过多的伤感或泪意,不过她很担心,这是真切的。
她皱着眉,语气坚定而沉着地否认道:“我是你妈妈,怎么会讨厌你呢?小泉,你不能这么想。”
“妈妈是关心你的,天底下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她试图用道理安抚,却似乎触碰不到那份源于被抛弃的恐惧。
“那时候,我跟你爸爸,确实已经没有继续共同生活下去的可能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无法再支撑起一段婚姻,但那绝不代表,我停止了对你的爱。”
她解释着,语调平稳,“我很少和你联系,是因为……妈妈心里对你怀有愧疚。离婚这件事,无论原因如何,对你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可是,为了我自身的幸福和未来,我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这让我……一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慕泉垂下眼帘,低声呢喃:“……都是我爸的错。如果他不婚内出轨,你也不会……”
出乎意料地,林婉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澄清事实的平静:“不是的,小泉。离婚确实是我提出的,但是,原因并不是你爸爸婚内出轨。”
一瞬间如同晴天霹雳。慕泉猛地抬起头,微微皱眉,不可置信地追问:“什么?”
林婉:“其实,根本没有出轨这种事。”
“他和他的情人见面的事,是发生在我和他离婚之后的。那时候,我们两个已经签下了离婚协议书,法律上,我们已经不是夫妻,只是因为你年纪还小,而且又突发了心脏病,所以为了照顾你,不让你受刺激,我们才继续住在一个屋檐下。”
慕泉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恍惚记起,父亲慕山桦确实在他年少时,不止一次地向他解释过,离婚并非因为慕华母亲的出现,他与林婉的感情破裂在前。
可当时的慕泉根本不愿相信,固执地认为那不过是父亲为了偏袒慕华、为自己开脱而编造的谎言。
没想到,父亲说的居然是实话。
一股巨大的自嘲涌上心头,慕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原来,他这么久以来都在自欺欺人。
这时,王姨走了过来,轻声对林婉说:“夫人,先生刚才来电话,说他很快就到家了,还买了蛋糕,说要给小铃庆祝昨天又学会了一首新曲子。”
林婉闻言,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充满暖意的笑容,嗔怪道:“他啊,天天这么宠着小铃,早晚要把她给惯坏了。”
她随即转向慕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邀请,道:“小泉,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我多做一些披萨,你也尝尝。”
慕泉略显拘谨地站起身,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在别人家做客的客人,他礼貌地推辞,笑容有些勉强:“呵呵,不用了。我……我先回去了,公司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刚解决完收购案,后续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讨论。”
林婉听了,也表示理解,语气轻快了些:“噢,对,你看我,都忘了我们小泉现在可是大忙人,是成功人士了!好吧,那你稍等一下。”她说着起身,“我去给你装一些冰箱里的甜品,那可是我亲手做的哦!你带回去吃,工作累了垫垫肚子。”
慕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应道:“好。”
晚上九点多,室外,阴寒的空气仿佛能凝结成霜,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房屋和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勉强照亮了周遭,但整个世界仍沉浸在一种朦胧的阴暗基调中。
天空是沉郁的深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寂寥的寒星点缀。
在霍铃的卧室里,情况则截然不同。小巧的夜灯散发着温馨的橙色光芒,如同一个小太阳,将房间一角笼罩在暖意里。
这光芒是如此柔和,仿佛让被它沾染的每一件物品——毛绒玩具、绘本封面、木质床架——都像篝火边被烘烤得温暖的木柴,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林婉正弯腰铺着女儿的小床,动作熟练地将被子整理平整,然后轻轻拍打着枕头,让它变得更加松软。她轻声催促着还站在窗边的女儿:“小铃,很晚了,快来睡觉了。”
霍铃却依然趴在窗台上,小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她歪着头,略显疑惑地指着窗外某处,小声说:“妈妈,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边的大树下,看着我们这边。”
林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安抚人心的耐心和平静,温和地回应道:
“傻孩子,大晚上的,天气又这么冷,怎么会有人一直站在树下呢?一定是路灯照出来的影子,或者你看花眼了。快来,被窝已经暖好了,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