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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信任的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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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市第一人民医院，顶层，VIP专属病房。
傍晚时分，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稀释的橘色墨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涂抹在光洁的地板上，却难以驱散房间内弥漫的、近乎凝滞的沉寂。
这间病房极其宽敞，设施一应俱全，空间内回响着生命监护仪器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像是对时间流逝的无情标注。
慕方荣独自坐在病床旁的宽大扶手椅上，身影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静坐了多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病床上那个依靠各种导管和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的人——他的二哥，慕氏集团的掌舵人，慕山桦。
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不怒自威的慕山桦，此刻静静地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显得异常脆弱。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沟壑，深重而清晰，记录着岁月的沉重与病痛的折磨。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生命之火摇曳将熄的憔悴。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逐渐转为深邃的靛蓝，最后彻底被夜幕笼罩。
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撒落的碎钻，在远处无声地闪烁，勾勒出繁华却冰冷的轮廓。病房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微光芒，映照着慕方荣晦明不定的脸庞。
终于，在几乎完全黑暗中，慕方荣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站了起来。
他踱步到床前，低头凝视着慕山桦毫无知觉的面容，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关切，但更深层处，似乎涌动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低沉而缓慢，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又仿佛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的语气，缓缓开口：
“二哥……”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自我标榜的责任感：“有点东西，你过去没处理干净。我一定会努力，帮你掩埋好一切。”
“我们是亲兄弟啊。”
他重复着，仿佛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纽带，“亲兄弟之间，就应该共同承担一切，不是吗？无论那是什么。”
一阵微凉的夜风从未完全关严的窗缝渗入，洁白的纱质窗帘被轻轻吹动，如同无声的鬼魅般飘拂，更加清晰地展露出窗外那片沉浸在夜色中、看似宁静祥和的都市夜景。
慕方荣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握住了慕山桦那只放在床边、手指上夹着血氧监测仪器的右手。
那只手冰凉而缺乏生气。他摩挲着兄长的手背，语气变得更加真挚而诚恳：
“你帮了我那么多，让我拥有了今天的一切，财富、地位……现在，也该轮到我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该我好好回报你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慕山桦紧闭的双眼，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轻柔：
“你放心，就这样睡着吧，没关系的。”
“外面的一切，都有我……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你放心……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在冰冷的仪器声中渐渐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在昏暗的病房里无声地扩散开来。
他紧紧握着那只毫无回应的手，站在床前的身影，在窗外城市灯火的映衬下，仿佛一个悄然接管一切的、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耐心的等待者。
明朗的清晨日光下，林祯坐在自己房间的座椅上，看着姐姐和母亲的手机暗自发呆。
“现在已经清楚了，姐姐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慕山桦的，在那之前不久也有一通是和慕山桦打的，对话有持续到二十多分钟。”
“自从我爹死后，慕山桦就很少和我的家人走动，毕竟孤儿寡母的，他也不好意思来慰问吧。”
“连我妈都很少见他，我姐就更难说了，毕竟还隔着辈分。我从来都没听她提起过慕山桦，她怎么会在出事前跟他通电话呢？”
“我妈又为什么在她们坐车去郑市之前，转那么多钱给我姐呢？”
“嗯....”
他思索着，默默抱着双臂，仰起头闭上眼睛对着天花板，缓缓地随着座椅原地转圈。
不久后，他又突然睁开眼睛，用双脚定下以缓慢速度旋动的转椅，“提出这两条信息里分别令人觉得突然到匪夷所思的东西，”用婉转的语调说着，他伸出左手“那就是‘慕山桦’”又伸出右手“和‘钱’。”
“慕山桦和钱....”在注视下，他把两个手掌拍在一起，十指相扣，仿佛是在将自己的揣测融合。
“车祸的日子是2012年5月18号。慕山桦在2012年和钱，跟姐姐的电话，车祸，有什么联系呢？....”
“想不通。不过，根据前天霍叔对于我家人车祸的反应来看，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呵呵，看来我们一家人的死亡都不是意外啊。”
“吭吭吭——”
“林祯你还在休息吗？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咯？慕泉少爷在吃早饭，他让你去找他一趟。”门外传来了善美的声音。
听见慕泉的名字，林祯眼中的沉重被全数冲散，他站起身把手机收了起来，一边向着外面走去，一边扬声回道：“好的！我这就去。”
“慕泉少爷，吃的开心吗？今天的汤喝起来怎么样？是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煮的噢？”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慕家别墅宽敞明亮厅室里。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慕泉正坐在主位上享用早餐。林祯则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姿态如同高级餐厅里最殷勤的侍应生。
他手臂上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脸上洋溢着过分明媚的笑容，微微躬身站在慕泉身边，目光几乎黏在对方身上。
“少爷，今天的牛奶口感怎么样？我特意嘱咐厨房加热到您最喜欢的适口温度。”
林祯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有这面包切片，厚度是严格按照您上次提到的偏好切的；上面的覆盆子果酱是我昨天挑选的，酸甜度应该正好；这火腿的厚度也是我精心把控的，确保……”
慕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邀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终于放下手中的银质叉子，脸上带着无奈又受用的表情，打断了他：“好了好了~我全都感受到了！我的保镖先生，你实在太用心了。”
他强调了一下“用心”两个字。
林祯得寸进尺地弯下腰，将嘴唇凑到慕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狡黠和磁性的气音低声问道：“那我今天……没有冷淡我们亲爱的吧？”
那挑逗的语气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慕泉微微蹙眉，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羞赧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附近还站着佣人，慕华也在对面坐着吃饭，不过还好他们都没注意这边的异样。
慕泉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浅红，他侧过头，对着半眯着眼、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般的林祯，像害羞的小孩子低声快速地说道：“没有。”
听见这可爱的语气，林祯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脸上恢复了那副英俊又略带得意的神情。
慕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候在一旁的小六见了，立刻将一件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外套递过来。
慕泉一边利落地披上衣服，一边对着林祯说道，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那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公司吗？”
林祯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语气热烈得近乎夸张：“当然了！我要永远追随慕泉少爷，直到天涯海角！”
旁边的小六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吐槽：马屁精！
然而，慕泉显然很喜欢这个马屁精的拍马屁行为。
他被林祯这毫不掩饰的忠心逗得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一边向室外走去，一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那好吧。正好最近公司有件事，需要我协同处理，可能有点忙，你来了正好能帮我。”
两人并肩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大门的花园草坪。
林祯顺着他的话问道：“协同处理？是什么项目？”
慕泉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解释道：“是集团历史档案数字化的工作。要把过去所有的纸质档案，包括合同、凭证、信函这些，全部扫描录入系统。”
林祯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数字化档案？怎么这么突然要搞这个？”
“也不算突然。”慕泉目光看向远处的大门，继续道，“主要是这次和寰宇世纪合作，我们需要向对方提供详尽的资源背景和发展历程证明。但在整理过程中发现，很多早期的资料储存方式不一，有些混乱，查找起来很不方便，确实是个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地补充：“所以，公司的几位董事，特别是慕方荣叔叔，就提议并推动了一项决议，以‘集团历史档案数字化保存，厘清早期创业脉络’为由，正式向集团档案部下达了指令，要求系统性地整合从慕氏创业至今的所有重要商业资料。”
说到这里，慕泉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个细节，“他们还特别强调，要重点扫描和录入1996-2013年所有与创始人相关的重大财务凭证、合同及信函，据说数字化后的资料会对部分核心高管开放查阅权限，便于管理和追溯。”
林祯默默地听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表面上依旧保持着轻松的姿态，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明白了，这种琐碎又重要的工作，确实需要细心的人帮忙盯着。”
1996到2013年的与创始人相关的重大财务凭证？
揣着这条关键信息，林祯跟着慕泉一路坐车来到了慕氏集团。
阳光透过窗户为室内镀上了一层金边。
慕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开始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略显轻薄的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侧脸在光线下显得专注而认真，林祯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如同一道忠诚的影子。
和慕泉一起待在慕氏顶层的办公室，林祯开始思考着该如何查看这些数字化档案。
他反复思忖着。如果慕泉不在，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侵入系统，那些所谓的防火墙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但这里偏偏是慕泉的领域，他不能做任何可以引起怀疑的行为。
无论身边是谁，他都有勇气在那个人面前耍招数，去获得自己想要的资源。
唯独慕泉不行。
于是过了良久，林祯只是站在慕泉的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处理文件，看着他偶尔抬起修长的手指揉捏眉心，看着他专注地审阅文件时微蹙的眉头。
……那些数字化后的资料只对核心高管开放，该怎么去窥探呢？除了慕泉，我能接近的高层还有谁呢？
不如一会借着去视察工作的理由去其他高层办公室看看好了，然后用一些“意外”去碰碰他们的电脑....
“林祯，你去把前面那些椅子搬一个过来吧。”
慕泉突然说道。
林祯：“嗯？搬椅子干什么？”
慕泉终于从成堆的合同与文件中慢慢抬起脸。
他放下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用指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冗杂事务后的沙哑：“你坐到我身边来，用我的电脑，帮忙审查一下档案部刚刚数字化完成的那些资料。”
林祯：.......
什么？
.........
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权限？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愧疚的复杂感受。
明明如此轻易就能查到信息了。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感觉真是令人不爽。
林祯：“...这样真的好吗少爷？”他喉结微动，笑容显得抱歉，“我毕竟不算慕氏的内部工作人员，也算不上高层。”
慕泉却没有理会他的妄自菲薄，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然后抬起另一只已经重新握着钢笔在纸页间挥舞的右手，笔尖精准地指向办公桌对面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皮质靠椅。
“就坐那个吧。”他的语气带着点随意的亲切，“那个算是我这间办公室里第二舒服的座位了。”
他说完就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工作。
林祯一言不发，沉默许久后，他挪来慕泉刚才说的靠椅，来到了办公桌后的电脑面前。
微微抿着嘴巴，林祯打开了电脑。
林祯：“密码....”
看着屏幕上空白的密码框，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慕泉头也没抬，语气再自然不过地报出了一串字符：“1999102919980622。”
林祯顿住了，因为他知道这两串数字代表着什么。
又是一阵犹豫后，他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沉重感地，将这串数字输入了进去。
系统顺利解锁，桌面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林祯没有立刻操作，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嘴角勉强勾起的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和苦涩，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
慕泉一边用钢笔在文件某处划下标注，一边随口回道：
“笨蛋。你刚来我家的时候，我就问姜宇要了你的简历了啊。上面当然有你的出生年月。”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说着，他终于从文件中抬起眼，侧头看了林祯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干净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补充道：“所以，可要好好工作哦？否则……你下次过生日的时候，可能就没有来自某人的礼物了。”
他自然地笑出一个俏皮又狡猾的表情，话语间轻松而自然，充满了毫不设防的信任。
慕泉说完，便重新低下头，举着文件，继续用钢笔专注地标注着。
阳光勾勒着他认真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专注工作的独特魅力。
林祯凝视着这样毫无防备的慕泉，再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内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翻涌着愧疚、挣扎与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久久无法平静。
最终，他暗自咬了咬牙，腮帮子的线条绷紧了一瞬，仿佛下定了某种痛苦的决心。
就当是为了排除嫌疑...我是为了排除慕山桦的嫌疑...所以我必须，也不得不这么做。
他借着调整坐姿的掩护，动作极其迅速且隐蔽地将一个伪装成普通U盘、实则可嵌入电脑主机接口的特殊设备，悄无声息地插了进去。
完成这个动作后，他立刻强迫自己恢复了常态，目光转向屏幕，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个……档案部数字化后的资料在哪里查看？是在某个特定的软件里吗？我该怎么找……”
他的声音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正在为这份被利用的纯粹信任而隐隐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