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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虐杀与真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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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的画面质量并不算特别清晰,带着些许年代感的噪点,色调偏冷,泛着一种医院特有的、不健康的青白色。
镜头似乎固定在三脚架上,构图简单甚至有些粗糙,正对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背景是一面素色的墙壁,可能是某间病房或者临时布置的密室,光线主要从正面打来,在男人身后投下深重的阴影。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没有露脸的人。
那人站在镜头之外,只有一只戴着普通乳胶手套的手偶尔会进入画面边缘,调整一下拍摄角度,或者示意位置。
一个经过处理的、略显低沉模糊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对,就坐在这。好了先生,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吧。”
然后,画面的焦点完全集中在了椅子上的男人身上——仲保郭。
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垮地罩在他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身体上,空荡荡地挂着,更显憔悴。
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仿佛被病魔吸走了大半精气神。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鼻孔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软管沿着他的脸颊蜿蜒,连接到画面外不知何处的氧气源。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恳切,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焦灼。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要穿透镜头,看向此刻正注视着他的慕泉。
“我……我怀疑我是被人投毒的。”仲保郭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一开始,医生……查遍了,所有的检查都做了,都说查不出明确的病因。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对劲!”
他说话时,气息明显不稳,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和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
仲保郭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比划,却又无力地放下。
“这病,来得太蹊跷了。而且,不是突然倒下的,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只是容易疲劳,胃口不好,然后……然后越来越重,五脏六腑都像在被慢慢侵蚀……”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痛苦和困惑,眉头紧紧锁着,回忆着那段身体逐渐崩塌的过程。
他喘了口气,氧气面罩下呼出一片白雾,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带着清晰的指向性。
“在我彻底病倒之前,有一段时间……慕山桦,他经常带我回家。吃饭,喝酒,聚会……还有他们的家庭聚会,我也参加了好几次……”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情谊的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怀疑与恐惧。
他并没有直接指控,但每一个字,都将那根怀疑的指针,隐隐指向了那个他曾经信任无比的兄弟——慕山桦,以及那些看似温馨和睦的“家庭聚会”。
听到这里,慕泉手中的遥控器“啪”一声掉在了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双眼止不住地放大,录像里仲保郭每一次痛苦的喘息,每一句充满疑窦的陈述,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画面中,仲保郭的呼吸似乎更加沉重了,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氧气管轻微地颤动着。
然而,当他再次开口时,那焦灼和疑惧的眼神中,却悄然渗入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他颤巍巍地,用那双枯瘦且布满针孔的手,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极其珍重地取出了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边缘有些许磨损,看得出被摩挲过无数次。
他将照片举到胸前,正对着镜头,仿佛要将照片上的人,牢牢刻录进这最后的影像里。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他,面容丰润,笑容舒展,眼中满是幸福的光彩。
他的妻子温婉地依偎在他身旁,女儿仲晓玥站在母亲身边,笑容明媚,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女的灵动与秀美。
而站在他身前,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
“看,这是我儿子,我女儿,我老婆……”仲保郭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而绵软,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每一张笑脸,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中的安宁。
蜡黄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近乎慈祥的光晕,那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在生命尽头对家人最深的凝视。
“如果……如果你们看到了这段录像,那时候,我…我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光,但他极力克制着,目光死死锁定镜头,仿佛要穿透时空,亲眼见到他想保护的人,“我希望你们……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临终托付的千斤重量:“如果要去查清真相,切记,要小心!凶手……是我们身边的人,而且,跟我们很熟悉……”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被信任的人背叛的寒意瞬间掠过,但他迅速将目光聚焦,像是要单独叮嘱那个让他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特别是你啊,晓玥……”
他念着女儿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父亲的担忧与怜爱,“你还有慕氏公司的股份,如果……如果对方是冲着钱来的,你可一定要当心啊!”
这声叮嘱,不再是泛泛的警告,而是一个父亲对可能身处险境的女儿最急切的呼喊。
录像接近尾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目光再次扫过全家福,最终定格在那个青涩少年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决绝,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意:
“记得……保护好家人。记得……”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不要再带你弟弟仲林祯……去慕家了……”
“呵!——”
慕泉睁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嘴巴止不住地张开,颤抖着,胸腔在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被定格的画面——那是仲保郭用尽生命最后力气,举起全家福的瞬间。
“仲林祯……”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下一秒,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弯腰捡起遥控器,手指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疯狂地按动着倒退键。
录像飞速回退,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特别是你啊仲晓玥……”
倒退。
“记得不要再带你弟弟仲林祯……”
再倒退。
“仲林祯……”
……
他一连重复了四五遍,每一次,那三个字——仲林祯——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这个名字,从弥留之际、满含不舍与担忧的仲保郭口中说出,与他此刻看到的全家福上那张青涩的脸,和如今那个无数次站在自己身边,被称为“林祯”的保镖的身影,疯狂地重叠、碰撞!
最终,画面再次定格。
慕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踉跄着从地上站起,一步步走向电视屏幕。
他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他走近,再走近,半跪下来,几乎将脸贴到了那冰冷的屏幕上。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写满惊骇的脸。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死死锁住那张被仲保郭捏在手中的全家福,聚焦在那个被称为“仲林祯”的少年脸上。
年轻的,带着未脱稚气的脸庞,清澈的眼神,腼腆而温和的笑容……这眉眼,这轮廓,这嘴角微扬的弧度……
分明就是林祯!
是褪去了如今的沉稳内敛,还原了最初模样的林祯!
“仲?……林……祯?……”
慕泉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馨的全家福,父亲临终泪眼婆娑的嘱托,与这隐藏至深、改头换面的身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干净的少年,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现在那个深不可测的“林祯”。
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剧烈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砰——!”
突然,一声巨响撕裂了书房的死寂!
厚重的实木门被猛地推开,重重砸在墙壁上,又弹回些许。
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撞开来的贴切。
慕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在此时划破窗外阴沉的天幕,瞬间照亮了门口那个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身影。
是林祯。
却又不再是慕泉熟悉的那个林祯。
那人身上浸染着几处暗红近黑的血污,半张脸上满是已经干涸发暗的猩红,有胡乱擦拭过的痕迹。
黑色的卫衣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卷起的袖口下,小臂上几道被利器划开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迹斑斑。
曾经总是洋溢着阳光般耀眼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戾气。
林祯微弯着腰,一只胳膊抵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颓废与危险的气息。
慕泉几乎认不出他了。
那个会温柔对他笑,会耐心听他说话,会在他需要时默默陪伴的林祯,从未有过如此可怕的模样,从来没有浮现过这样的神情。
“你...你是谁?”
慕泉的声音干涩发颤,他明知故问。
既是在问眼前这个陌生而可怖的男人,也是在问那个刚从录像中得知的、颠覆了他一切认知的真相。
林祯没有回答。片刻后,他放下抵着门框的胳膊,一步步缓缓走近。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沉重。
他无视了慕泉脸上显而易见的惶恐与惧怕,目光掠过他,落在了仍在定格的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浮现着林祯从未看过的录像,他的父亲仲保郭,正举着那张温馨的全家福,做着最后的嘱托。
片刻的死寂后,林祯竟然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低沉、沙哑,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一种悲凉和绝望,在雷雨交加的背景音中,突兀地敲打着慕泉紧绷的神经。
这笑声让慕泉觉得一阵突兀,毛骨悚然。
“原来你全都知道了。”林祯停下笑声,视线转回慕泉惨白的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也好,省得我多嘴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慕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昂着头,呼吸沉重地追问,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
“你不都猜到了吗?”林祯的眼神空洞,仿佛在透过慕泉看向某个痛苦的深渊,“我从一开始进入你家,就是抱着目的的。”
“这段日子以来,我查到了很多东西,真相几乎都摆在我眼前了!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去相信……”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证据还不够,证据还不够……”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横着血丝,那里面翻涌着被背叛、被毁灭的滔天恨意和无法言说的悲伤。
“可是!当我发现,我姐姐和妈妈车祸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慕山桦!买毒让我父亲慢性中毒死亡、事后杀人灭口的人是慕山桦!就连当初虐杀我、最后还炸掉我家的人,还是慕山桦!”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我不得不信了!”
他吼完,自暴自弃地轻轻晃着胳膊,看起来很是迷茫。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林祯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我骗不下去了,无论是你,还是我自己,我都骗不下去了。”
几串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慕泉的眼眶中滚落。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被痛苦和仇恨吞噬的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心疼?他愤怒?他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下颌,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被悲伤和迷茫笼罩,微微泛红,倒映着林祯染血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
林祯看着慕泉的眼泪,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这样挺好的。你终于知道一切了。”他如释重负地说道。
“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在扛着压力面对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所以,你越信任我,越靠近我……我的压力就越来越大。”
“我无法回应。你的信任对我来说……是一种沉重的枷锁。”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坠入了更深的冰窟,“现在……我不用再忍受了。”
慕泉:“……所以说,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报仇,你在我面前表现的一切!做出的一切!都是为了毁掉我的所有而做的准备是吗!”
慕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林祯染血的衣领,瞪着他大声质问,眼泪模糊了视线。
“全是在演戏!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骗子!!”
“你太恶心了!……你太可怕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他用力摇晃着林祯,声音嘶哑呜咽,逐渐低弱。
林祯没有反抗,任由慕泉拉着他的衣服扯拽。
“.....没错。没有错。我就是这么一个烂到透底的人,你看清楚了没有?”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慕泉遍布泪痕的脸,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得到答案,慕泉颤抖着双手缓缓放开了林祯。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四肢发软,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垂着头,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慕泉:“都是假的...你说的都是假的?所有的都是假的?……”他难以想象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像是在问林祯,又像是在问自己。
林祯整理了一下被慕泉扯得凌乱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他抿了抿嘴唇,片刻后,面无表情地敷衍道:“没错。真是抱歉了。”
这句道歉,毫无诚意,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不过,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他继续用那种令人心寒的冷漠腔调说道。
慕泉:“.......我不认识你。”
听后,林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蔑而短促的哼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反手用手背擦了擦半张脸上已经干涸的血痕,随意地说道:“是因为我身上太脏了吗?”
“不用担心,身上的血,没有一滴是我的。至于我脚上的...”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边缘染着几点血的鞋子。
他抬眼看向慕泉,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是霍明的。”
“轰隆——!”
一阵雷声随着始终未停的大雨倾斜而下,他立体的五官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眸变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而锐利。
闻言,慕泉佝偻的腰微微颤动。
他缓缓抬起脸,清俊的脸庞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剧烈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祯。
林祯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脆弱不堪的慕泉,用极其缓慢的语速,冷冷说道:“别误会。我还没来得及碰他,他就吓得快步走了起来,自己摔下了楼梯。”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毫无笑意的“呵呵”声:“那老家伙估计还晕死在地上呢。你说,我现在是该打120?还是,直接联系坟地?”
慕泉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即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快步冲向书房门口的方向!却在和林祯擦肩的瞬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胳膊!那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不容反抗的决绝,狠狠将他摔了回去!
“咳!”
慕泉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片刻的回神后,他缓缓地用手肘撑地,狼狈地翻过身。
林祯的脚就停在他身边,近在咫尺。
粗壮的小臂因用力而爆出清晰的青筋,彰显着压抑的力量。
林祯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脸色阴郁,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如同索命的鬼魅,死死盯着地上的慕泉,沉声宣布:
“不好意思,这场游戏,提前结束了。”
“你现在明白,也不算晚吧?”他俯视着脸色苍白的慕泉,如同宣告最终的审判。
“所以,准备好被我拉进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