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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你哥不是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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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资料很快就到手,没想到过了好几天福伯才将资料交给贺洵野。
和福伯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个年轻人。
贺洵野坐在书桌后面,淡淡扫了一眼那摞整整齐齐的账本,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怎么拖了这么久?”
“大少爷赎罪,不是我有意拖沓,是这盐仓的账乱堆了小半年,账房那几个臭小子毛手毛脚的,我怕拿回来的东西有漏,反而耽误了您的事,就摁着他们一笔笔核对清楚了才送过来。”
贺洵野打开账本简单扫视了一眼,这件事情算是接过,“那我让你查的人,有眉目了吗?”
“事怕深挖,人怕细查,一个人所牵扯的事不少,不是三四天就能查得透的。”
贺洵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好是这样。后面那个是怎么回事?”
福伯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的年轻人:“大少爷,这是我带了快十年的徒弟,叫小满。我啊年纪大了,腿脚眼神都比不得小年轻勤快,往后您要是有什么事尽管交给他来办。”
贺洵野在心里冷哼一声:老油条。
然后将视线放在小满身上,身材不算高挑,脸圆圆的,有点憨相,但一开口就让贺洵野有些割裂。
“大少爷。”
贺洵野端起茶微微点了点头,挥手让福伯先退下,算是答应把小满留下。
贺洵野翻看着账本,一看就是整整一下午。
账本做的很完美,从月初到月末,从进货到出货,每一笔流水都记得清清楚楚,盈亏、库存、损耗,全都对得上号。
就是这么完美,完美得有些假,才让贺洵野更加确信里面有猫腻。
越是天衣无缝的帐,越藏着见不得光的鬼。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小满招招手,“走,跟我去盐仓看看。”
盐仓在城南城郊,一排排仓房连成片,看着规模不小,只是越往里走,越萧条。
贺洵野刚到,管仓的领头就带着四五个人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满嘴恭维,点头哈腰地要引着他往里逛。
毕竟盐仓亏空了大半年,生意半死不活,他们这些人的薪水已经拖了整整两个月,谁都盼着这位刚接手的大少爷能盘活,他们也能早点拿到钱,不用再喝西北风。
贺洵野跟着他们,路过两个仓房,就听见角落传来骂骂咧咧的推搡声。
过去一瞧,几个年轻力壮的仓丁,正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来搡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领头见状,连忙呵斥:“干什么呢!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大少爷在这?”
骂完转头对贺洵野卑躬屈膝:“大少爷您别忘心里去,就是几个工友闹了点口角,没什么大事,您再往那边看看?”
一边说一边使眼色让他们几个把老头赶紧拖下去,他心里暗骂几个东西不中用,明确强调了今天会有大人物在,还这样我行我素,还真把贺家当作他们第二个柳家啊。
一边引着贺洵野往另一头走去,没想到贺洵野没动,低头看着倚在墙上的老人,“玩笑开的这么大?要不要我也跟你开开玩笑?”
小满瞬间揪住领头的衣领,抬起拳头就要打下去,这时,那边的老头开口了,“他们是怕我把仓库里见不得人的勾当捅出去。怎么,当着新来的东家面,不敢说了?”
“你这个老头,找死!”说着拳头就要砸向老头,被贺洵野紧紧攥着。
仓丁先是看了一眼那个领头的,等他咬着牙摆了摆手,才不情不愿地收手。
贺洵野想要将老头扶起来,没想到被他一掌拍开,“贺家来的管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敢管这里的烂事,你要是也想走个过场,就别在这装好人。”说完,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小满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被贺洵野一把拦下。
他也很想知道老头嘴里的烂事是什么,但跟那些事情比起来,眼前的事情更重要。
等把整个盐仓转完回到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贺洵野接过小满递过来的纸条,靠在门框上唰唰写下几个字,递给领头的。
“从今天起,盐仓封仓,所有进出的货物全部暂停,等我把这里的账都算清了再说。”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封仓?那我们喝西北风去?”
“早就跟南边定好的货,明天就要出,耽误了谁赔?”
“就算你是贺家的大少爷,也不能说封就封啊!”
嚷嚷声此起彼伏,他们大多都是三姨太安插进来的亲戚,背后有人撑腰,根本不怕他,但剩下的,也就指望这点薪水过活。
“盐仓亏空半年,你们的薪水,也拖了整整两个月了,对吧?”
一句话,全场瞬间静了大半。
“封仓时间不会太长,等事情解决了,为表歉意,你们的薪水两倍发放,等盐仓正常运转后,该拿的钱,该有的活计,一分不会少你们的。”
“要是你们还不服,大可以试试看,被我贺家撵出去的人,还有谁敢要?”
全场鸦雀无声,刚刚嚷嚷着最凶的那几个,此刻也全都闭了嘴。
贺洵野等了半分钟,见没人吭声,还是有点小失望的,他朝小满点点头:“去把封条封上吧,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守仓门,告诉他们,如果期间出了事,责任全担。”
等他们两个回去的时候,小满凑到贺洵野身边,忐忑地问:“大少爷,咱们这么做,真的能行吗?这仓丁几乎是三姨太的人,剩下的人,为了生存也大多依附于他们,万一背后搞点小动作……”
“有问题才好,藏着掖着的,我还不好抓。这几天就辛苦你多盯着点,一有情况就和我说。”
小满正色点头:“是,大少爷,我一定会紧盯着,一只苍蝇都别想进去。”
回到家的贺洵野往书房走的路上一直在摸口袋,摸了半天才想起烟盒落在花园里了,早上出门前在花园秋千那抽了半根,随手放下忘了拿,随即他转了个弯往花园去。
一进花园就看见贺云娇坐在花藤秋千上,正一下一下地扯着花瓣,扯下来就往地上扔,脚边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碎瓣,好好的一丛花,被她薅得快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萼了。
这花还是贺鸿业特意寻来讨沈秋水欢心的,沈秋水不说天天照料,但也时不时出来亲自浇水欣赏。
贺洵野走过去,敲了敲秋千的扶手,“再扯下去,等太太来了,该罚你了。”
贺云娇被吓了一跳,抬眼见是他,又蔫蔫地低下头,继续揪手里的半朵花,嘴撅得能挂油壶。
“怎么了?谁惹我们贺大小姐生气了?”贺洵野坐在她旁边,顺手拿起旁边桌子上自己落下的烟盒揣进兜里。
“北平城里的巡警都是一群废物!废物!”
贺云娇把手里的碎瓣狠狠往地上一摔,火气更大了,“今天和同学去逛街,光天化日的,竟然被两个混混抢了包!里面的东西和钱都没了!那个包还是我最喜欢的!”
“还好我同学反应快,及时喊了巡警来。没想到那群人磨磨蹭蹭半天才来,才追了两条街就把人追丢了,回来跟我说什么线索太少不好查,不是一群饭桶是什么!”
她越说越气,扯花瓣的动作越来越用力,胸口更是被气得一起一伏,贺洵野等她骂完了才淡淡开口:“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还能再买。”
贺云娇哼了一声,手指扣着秋千的花藤,眼神飘忽,话锋一转:“哥……你能不能再给我点零花钱?”
贺洵野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贺鸿业对子女再不上心,月例上从不亏待他们,尤其是贺云娇,出去社交顶着贺家的名头,面子上还要给足,每个月一千块大洋的月例,对贺云娇来说绰绰有余,这才月中,怎么就不够花了?
除非……
贺洵野心下了然,直截了当地问:“攒钱干什么?”
贺云娇表情僵住,愣了愣,随机泄了气,跨着肩膀揪着衣角,好半晌才开口,“我攒钱,是想离开贺家。”
“姨娘天天逼着我嫁人,想看的照片一沓一沓地送到我面前,不是这个老板的侄子,就是那个老板的亲戚,她总觉得嫁个好人家就有依靠,可我不想,我不想从贺家这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你能懂吗?我不想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我受够了……”说到后面都有些语无伦次。
寻常人家的姑娘,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定亲成家了,贺鸿业把她留到十八岁还没松口定亲,哪里是外人口中心疼女儿,分明是眼下的人家都入不了他的眼。
贺家在北平已是龙头,寻常商贾官僚给不了他想要的好处,如今坐镇北平的军阀昏庸贪腐,撑不了几年就要换人,自然给不了长久的助力,他自然不肯轻易把贺云娇这枚筹码用出去。
贺洵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子,又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之前被贺鸿业撵出国,说不定现在也被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联姻,怕是孩子都有两个了。
这么一想,只觉得贺鸿业这副把子女当作货物的算计,实在是恶心透顶。
“哥?贺洵野!”
胳膊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贺洵野回过神来,就看见贺云娇瞪着他,满脸不满,“我跟你说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贺洵野收回思绪,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问了句:“那你想怎么办?”
贺云娇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哥,要是以后……以后你继承了贺家,能不能扔给我一个小店铺?够我温饱就行。”
贺洵野看她这副样子,心下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有点乱。
其实她也没什么坏心思,这么些年的信,不过是放大他对贺鸿业的不满,来日收拾贺鸿业的时候,不至于手下留情。
这么一看,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贺家还养得起你。以后不想嫁的人,谁逼你都没用,我说的。要是有人再敢逼你,直接来跟我说,你哥不是吃干饭的。”
贺云娇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贺洵野站起身,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回去吧,起风了,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