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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希望他能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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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饭,两人又喝了几杯热茶消消食后,李少瑭带着贺洵野前往好友组的酒局去,却在半路停下了车。
贺洵野抬了抬眼,窗外是临街的铺子,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着,这里显然不是好友组的地方。
他侧头看向李少瑭,眉峰微挑:“还没到,怎么停了?”
“你看那是什么地方。”李少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认真看幌子上写的字。“他们家新出的山楂糕和云片糕我可是惦记了好几天了。”
“原来是祥顺斋啊,我走之前不是传出消息说它快不行了吗?”
“再怎么说也是百年老店了,盘一盘还能活。”
贺洵野重新靠回椅背上,微微侧头看他,“你不会还要下去买几包吧?刚吃完一桌子菜,你还有空塞这些?”
“饭是饭,零嘴是零嘴,这是两码事。再说了,我吃不完不是还有你吗?”
“那就快去快回,去晚了他们可就不止罚三杯酒了。”
李少瑭应了一声,反手带上车门,转身朝着店铺走去,没走几步却又折返回来,双臂撑在贺洵野半降的窗户上。
“你要不要也来点?”
贺洵野思考片刻,点点头,“那就带包云片糕吧。”
李少瑭得令后,又重新迈向店铺,留贺洵野一个人在车上,等了片刻也不见人回来,贺洵野也开门下车。
连着几日阴雨连绵,街上处处还留着湿冷的雨气,就连吹来的风也带着些凉意,但也恰好是这风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
贺洵野靠在车门边,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烟出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淡青色的烟圈被风卷着散在了橘红色的夕阳里。
吃饭时李少瑭跟他讲了不少如今北平城里的新鲜事,但他最在意的,只有袁家。
袁家也算是北平老牌的实业家族了,如今资金链断了,墙倒众人推,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连带着他家唯一的千金,都成了联姻换助力的筹码。
旁人只看得到袁家的落魄,但有句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袁家现在再不济,但也是在北平这寸土寸金的地儿经营了几十年,盘根错节的人脉网,从来不是一场危机就能彻底磨灭的。
这个时候他去伸手拉一把,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待日后袁家缓过来后,能给他的回报,远比现在投进去的要多得多。
贺洵野指尖夹着烟,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
至于联姻,他有能力有手段,还不屑用自己的婚姻大事当作交易筹码。
烟雾顺着风飘向身后,他微微侧身躲了躲,也就这动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碰撞,伴随着东西落地的轻响。
他下意识转过身,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撞在自己胳膊上,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贺洵野以为是自己站在这里挡了路,连忙掐灭了眼,弯下腰帮他一起捡,“抱歉,是我挡了你的路。”
青年也跟着蹲了下来,全程每说一句话,只有在刚刚相撞的瞬间低低吸了一口气。
他头上戴了顶旧呢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清瘦的下颌线和一双紧抿着的、泛着淡粉的唇,还有捡东西时露出来的一双骨节分明、指尖微白、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的手。
地上的东西不是很多,几包药材和一包秋梨膏。
但因为刚刚的碰撞,秋梨膏散了一地,所以在捡秋梨膏糖块时,两只手必不可免的碰在了一起。
就这轻轻的一碰,像春风拂过水面,连涟漪都算不上,可对面那人却像被星火燎到,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快得带着点近乎本能的抗拒。
贺洵野抬眼,撞进一双眼睛,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本该是风情万种的眼睛,此刻却透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冰,满是疏离与戒备,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慌乱。
如同一只被惊扰了的小兽,明明害怕得厉害,却还要绷紧脊背,不肯露怯半分。
贺洵野立刻收回手,跟着往后退了半步,不再碰地上任何东西,再次低声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蹲下身飞快把散落的东西收进怀里,然后起身飞快离开。
离开时,风正好吹过,贺洵野闭上眼睛,淡淡的药香夹杂着一点皂角的清苦气息,让他的呼吸不自觉慢了半拍。
地上还有一块没捡的秋梨膏,贺洵野蹲下身,捡起来,再次看向那人消失的街道。
就在这时李少瑭回来了,拎着好几包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看着蹲在地上的贺洵野一脸纳闷,“洵哥,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贺洵野将那块秋梨膏偷偷攥在掌心,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他望着天边,随便找了由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好看。”
李少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雨后的天空格外澄澈,夕阳在天边铺开一片金红,染红了云层,照红了地面。
“可不是嘛!”李少瑭晃了晃手里的零嘴,拉开车门,“一连好几天都下雨,好不容晴天,夕阳当然好看了。走了走了,再不去,那帮人真该等急了。”
贺洵野应了一声,跟着坐进车里。
车子重新发动,平稳地往前驶去。
贺洵野靠在椅背上,掌心轻轻转动那块梨膏糖,仿佛通过触碰他还能感觉到那微凉的触感。
片刻后他将糖块塞进嘴里,一点点融化、吃掉。
他不是很喜欢甜腻腻的东西,但这块梨膏糖含在嘴里并没有记忆里那般甜腻,反而透着一股清凉的润意,这是他尝过的最特别的滋味。
窗外的夕阳落在脸上,明暗交错间,他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还是慢慢沉没进了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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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燥热已经褪去,地面散发着白天储存的最后一缕温吞吞的余热,风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柳怀棠踩着晚霞最后的余晖踏进小院,就见班主周牧云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歪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撑着扶手,脸上努力挤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此地无银三百两,柳怀棠前往厨房的脚步一顿,静静地盯着他。
周牧云有些尴尬的干咳一声:“怀棠啊,晚上不是还有戏吗,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后面藏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一块破木头,我看看能不能雕个什么……”
柳怀棠二话不说上前去抢,周牧云下意识想躲,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还没来得及起身,柳怀棠已经绕到他身后,一只粗瓷小碟被他抢走了。
碟中原本放着的两块糖饼现在已经剩下半块,他看向旁边还装作若无其事样子的班主,眼里没有多少怒气,更多的是无奈。
“大夫说过什么,您忘了?”
“没忘,可大夫说的是让我少说话少动气,可没说不让吃零嘴啊。”
“您嗓子本来就不好,又吃甜食又喝药的,万一相冲怎么办?”说完端着小碟往厨房走去。
“哎哎哎——”周牧云想抢,被柳怀棠轻巧地躲开了。
周牧云不甘心地在他身后喊:“那是老孙头从四川托人给我带来的,总共没几块……”
“那正好,剩下的半块我吃了,省得您再惦记。”
柳怀棠吃完那半块糖饼后,开始准备熬药,周牧云躺了一天了,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了,便溜溜达达来到厨房陪着柳怀棠一起熬药。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柳怀棠脸色有多难看,他以为是自己偷吃的原因,但想想之前偷吃被抓的经历,柳怀棠哪怕再生气脸色也没有像现在这么难看。
前一秒还挺悠闲的小老头瞬间就炸了毛:“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街上哪个不长眼的混东西欺负你了?!你跟师父说,我这就去找他算账!老子在这一片混了半辈子了,就不信还护不住我徒弟了?”
他全然忘记自己还生着病,急急忙忙走了两步便停下来止不住的咳嗽。
柳怀棠立刻上前挡在他面前,强硬地扶他坐在凳子上,“有您在,谁敢欺负我啊。您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别想用这种法子逃避。”
周牧云被他堵得没话说,却还是忍不住偷瞄他,“真没人欺负你?受了欺负和师父说,虽然咱们是在云华发家的,但年轻时我也在北平混过,也认识不少人……”
“放心吧,没有人。您要是真的闲得没事干,就帮我熬药吧。”说完将收拾出来的熬药家伙全都一股脑塞给周牧云。
安顿好师父后,柳怀棠开始收拾桌上的布包。
解开系着的棉绳,最显露出来的是用油纸层层裹紧的药包,这是他特意托人挂了北平名医的号,抓来给师父治咳喘的药。
周牧云是个半路出家的戏子,年轻时倒仓没养好,上了年纪又添了咳喘的老毛病,甜腻生痰的东西只要沾一点,夜里就要咳半宿。
偏他嘴馋,没事干的时候总喜欢偷偷吃两块,被柳怀棠抓包了无数次,次次都装得一脸无辜,但屡教不改。
没办法,柳怀棠只能把糖块糖饼之类的全都换成了梨膏糖。
这些都是他特意绕了三条街,去鼓楼那家老字号买的。这家梨膏糖用秋梨小火慢熬出来的,润喉但不齁甜,周牧云就喜欢这个味道,平日里含上一块嗓子能舒服大半。
但结果,原本整整齐齐的方块,此刻全都碎成了渣子,如果不是那个人挡道……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来捡东西时那猝不及防的相触,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从指尖一路窜上来,顺着血管爬满全身,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呼吸困难。
让原本跟周牧云打闹时有些缓和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回去。
他抬眼,见周牧云坐在炭炉边,一边扇着扇子,一点对着咕嘟冒泡的药罐子嘀嘀咕咕。
柳怀棠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平静地撂下一句话,“糖碎了,我再去买一包。”
说完不等周牧云应声,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柳怀棠没往鼓楼的方向去,而是先拐进了巷口的水井边。
初秋的水还不觉刺骨,他压了满满一瓢冷水,就着井沿,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自己的右手。
那只被人碰到的那只手,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尖从泛白搓到泛红,直到指腹磨破了一点薄皮,渗出来一丝丝血迹,他才终于停手。
他垂着眼,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满室檀香的书房里。
巷口传来路过行人说笑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甩干手上的水,转身朝着另一间铺子走去,师父说过那家的梨膏糖也不错。
来回这么一折腾,等再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周牧云重新坐在院子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摘青菜,见他进来,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家铺子生意比较好,排了很久的队。”
柳怀棠面不改色地撒谎,把新买的梨膏糖装进糖罐里。
没人能从他这副清冷淡然的模样里,看出半分刚才在井边的失态。
周牧云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青菜,看着被他放在桌上的糖罐,忍不住念叨:“排这么久的队,这东西肯定不便宜吧。你这孩子,总把钱花在我身上做什么?你也该给自己攒点体己钱。”
他说着,看向屋子里的柳怀棠,暖黄的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眉眼干净利落,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那是个飘着大雪的黑夜,他在戏班后门捡到了这个孩子,冻得浑身发紫,连哭都哭不出一声来,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他,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后来他给这孩子取名怀棠,希望他能如甘棠般坚韧,能被人好好爱惜。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腼腆得连话都不敢说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能撑起整个戏班的怀老板,成了能反过来护着他的人了。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这行饭吃不了一辈子。万一哪天戏班散了,你手里有钱,才能有个安身的去处,不至于——”
“不会散的。”
柳怀棠打断他,把滤好的药汁倒进碗里。
他语气是罕见的执拗,“只要我还在,只要师兄师姐们都还在,咱们戏班就散不了。”
许是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柳怀棠快速转移话题,将药碗往前推了推:“我的钱够花,不用您操心。大夫也说了,您最忌多思多虑,您与其在这瞎琢磨,不如把药喝了。”
周牧云还想说什么,一勺子药塞进了他嘴里。
苦,实在是太苦了,苦得他脸都皱起来了。
好不容易把药咽下去,周牧云气急败坏问他:“苦死了!这药怎么比上一副还要苦!那庸医是不是又给我加什么鬼东西了!”
“苦吗?苦就对了,我特意让老大夫加了不少黄连,败火。”
班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