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真是人比人 ...
-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会馆门前。
门童立刻小跑上前开车门,李少瑭把车钥匙随手扔过去,胳膊往贺洵野肩上一搭,吊儿郎当的揽着他往里走,仿佛这里是他家一样。
“洵哥,今晚既然是给你接风洗尘的,就别端着个架子了,痛痛快快玩一场!”
贺洵野抬头打量起这家会馆,这是一栋红色外墙的西式洋房,墙外爬满了藤蔓,院子里种着各色的花朵,二楼窗户开着,能听见里头传来嬉笑的声音。
他出国时没怎么接触这种地方,即便对这种地方不熟悉,但也知道,能进这公馆的,非富即贵,关起门来,赌|钱、喝酒、玩乐……再出格的事情也传不到外头去。
包厢门被侍者从外面推开,打开的瞬间,酒味、烟味和呛人的胭脂味扑面而来,让贺洵野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外间摆着一桌酒菜,里间放着两张麻将桌和一张牌九桌,四个穿着合身旗袍的年轻姑娘垂手站着,桌边正吃着菜的三个男人见他们进来,一个个都笑着起身迎了上来,对着贺洵野一口一个“贺少”、“洵哥”喊得亲热。
贺洵野目光扫过三人,在落到最右侧那个戴金丝眼镜、穿着米白色西装笑得斯文温和的男人身上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三人迎接两人落座时,贺洵野凑到李少瑭耳边轻声问:“程景明怎么也在?”
少年时的同伴,他太清楚这人了,表面斯文得体,内里阴损凉薄,他打心底里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因为面对他时就好像在照镜子。
“前阵子跑马场认识的,玩过两回,觉得人还不错,听说要给你接风,他说什么都要来,我没好意思反驳。”
贺洵野点点头,不再说话,哪怕心里再厌恶至极,但碍于李少瑭的面子,重新挂上笑意对三人微微颔首。
落座时他又轻声交代了他一句:“以后少跟这种人接触。”
这三个人,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心思。
他左边这个冯子坤,北平老牌粮商冯家独子,家里几乎垄断了周边四城的粮道,家底厚到几代人都花不完。虽然父母早逝,但族里叔伯对他极好,这也就导致二十不到的年纪只知道吃喝享乐。
“洵哥,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和瑭哥多难熬!”
对面的是魏启元,天津来的钱庄老板,刚在北平开了分号,根基不稳,他来这估计也是为了摸清他在圈子里的分量。
见贺洵野看向他,魏启元微微点头:“贺少留洋归来,真是年轻有为啊。”
至于程景明,则是北平最大洋行的少东家,专做西洋钟表、相机和奢侈品进口生意。
“洵野,真是好久不见,越发精神了,可见这几年在国外潇洒的很啊。”
落了座,互相打了招呼,李少瑭再也按耐不住,吵冯子坤嚷嚷:“人我可给你带来了,酒呢?到现在还藏着掖着这你可就不地道了。”
“这不是在那放着呢,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今晚这些喝不完你别回家!”他一招手,四位姑娘齐齐出动。
冯子坤是最闲不住的,一把将离他最近的姑娘拽到了腿上坐着,一手吃菜,另一只手毫不避讳地往姑娘腰上乱摸。
姑娘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冯子坤嬉皮笑脸地捏着人家的下巴,把酒杯凑到姑娘嘴边跟她调情:“躲什么?陪爷喝了这杯酒,回头给你买个金镯子。”
一听有钱赚,姑娘虽然红着脸有些扭捏,但还是将那杯酒小口小口喝完。
见状,冯子坤笑得更得意了,手顺着旗袍开叉往上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调笑:“这才乖,比上次那个木头强多了。”
其他几位姑娘也帮着倒酒,但都没有像冯子坤闹得这么厉害,只有贺洵野这边,姑娘给他倒酒他礼貌婉拒,姑娘想给他喂个水果,他也婉拒,要不是程景明最后让这姑娘给他倒酒,这姑娘说不定快要尴尬得无地自容了。
推杯换盏见,冯子坤酒意上头,率先拍着桌子站起来:“光喝酒有个屁意思!咱们来搓几圈麻将!先说好规矩,赢到最后的,今晚全场酒水、姑娘的开销全包,输得最惨的,把腕上戴的手表当彩头,归赢家!怎么样?”
李少瑭第一个响应,拉着贺洵野找了个自认为是个风水宝地的位置坐下来,对贺洵野说:“来都来了,咱们就玩两把。输了的算我的,赢了全归你。”
“这点钱我还不至于出不起,赢了还算你的,不然下月李二哥还不一定给你发月钱呢。”
本来还想着手下留情的李少瑭顿时收敛笑意,正襟危坐,为了下个月的月钱,兄弟情是什么?不重要?钱最重要!
一桌刚好凑齐贺洵野、李少瑭、魏启元和冯子坤。
魏启元想让程景明玩两把,毕竟在座里只有他一个算得上外人。
程景明却笑着摆手说自己手气臭,便不凑这个热闹,拉了把椅子坐在贺洵野身侧,看似是凑过来看热闹、给众人端茶倒酒,实则一双眼睛总是若有似无地朝贺洵野看去。
麻将牌哗啦啦洗好,骰子一扔,一局开始。
冯子坤还是老样子,腿上坐着个姑娘,心思完全没在牌上,瞎打瞎冲,赢了就搂着姑娘亲一口,输了就骂骂咧咧把牌摔在桌上,必须要姑娘亲一口才行。
魏启元打得圆滑,不胡大牌也不点炮,稳稳当当,时不时把话题往贺洵野身上,尤其是第二局后,意图更是明显。
“说起来我还真是有点佩服贺少,能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呆就是五六年,听说是在西洋学什么经济法律,这次回来接手贺老爷子的家业,那肯定是降维打击吧。不像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守着一亩三分地,连北平都不敢出,更别说像贺少一样一走就是好几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贺洵野捏着一张牌,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将牌扔出去,四两拨千斤地回击了:“魏老板太抬举我了。钱庄是百业之根,这北平的水有多深魏老板想来已经体会到了。如此年轻就有这般业绩,魏老板手段可谓高明。按长幼,我还应该称呼魏老板一句魏兄,我刚回来,很多事情还需要向魏兄这样的人请教才是。”
李少瑭也跟着点头附和:“对啊对啊,就连我两个哥哥也跟我说多像你学习呢。”
这一局贺洵野又给冯子坤点了个大牌,冯子坤搂着怀里的姑娘拍桌子狂笑,李少瑭也跟着瞎起哄:“洵哥,你今天手气也太背了,快让妹妹给你吹吹手,转转运。”
旁边的姑娘被起哄声羞红了脸,满眼期待地瞟了贺洵野一眼,贺洵野微微一笑,拒绝了姑娘凑上来的手,对着李少瑭来了一拳。
“这才没两局,手生,你等着吧,看我后面怎么赢你。”
程景明见状递给贺洵野一支烟,又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牌,“说起来,洵野你打牌还是老样子,稳扎稳打,不慌不忙。我记得少年时咱们一起在学堂后院打牌,你永远都是赢得最多的那个,哪像今天,手气这么背。不过也是,离乡六年,连牌桌的风水都不认你了。”
如果说魏启元的话是笑里藏刀,那程景明则是实打实的嘲讽,借牌桌风水实踩他如今没根基没话语权。
除了冯子坤这个没头脑的,就连李少瑭也察觉出来不对劲,他本心是想和兄弟们热热闹闹喝个酒,没想到一个个的不长眼来挑衅。
李少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手牌扔在桌上哗啦响,嘴一张就想当场怼回去,被贺洵野喂了一块水果后瞬间哑火,冷着脸将水果搅了搅咽下去,没再吭声,也全程没再看程景明一眼,就差把对程景明不满写在脸上。
贺洵野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麻将牌,甚至还抬手冲程景明举了举酒杯。
“景明这话真有意思,风水这东西,从来认的都是主家,不是蹭台子的过客。我人虽不在北平,但根基还在。倒是你,这几年靠着捡漏抢来的码头路子撑着洋行,真当自己算跟葱了?还是先操心操心下个月南洋的货船能不能顺利靠岸吧。如果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帮你介绍点人脉,这东西,我贺家最不缺了。”
话闭,包厢里的嬉笑气氛瞬间凝住。
程景明捏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卷直接被他捏断了,烟丝散了一身他半点没察觉,嘴角抽搐了半天楞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最后只能咬牙切齿道:“这些就不劳洵野费心了。”
恰好旁边的姑娘给他倒酒,被这当面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滴酒落在了他的袖口上,白色衣服上有块红点很明显,程景明端着笑再也维持不住瞬间冷了下去。
那姑娘立刻白了脸,忙不迭地道歉,他才慢悠悠地重新扯出笑容,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静了两秒后,冯子坤替程景明打圆场:“程哥光在那看牌有什么意思,来搭个手替我打两把。我喝的头疼,去那边歇歇。”
程景明这才勉强找回点场子,接替冯子坤继续打牌,为了缓和气氛还主动举杯跟贺洵野碰了一下,但后面连抬头看贺洵野的勇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