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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只是这份美 ...


  •   这是顾怀序车祸去世的第六个月。

      季予坐在轮椅上,蓬松的羊绒毯盖在腿上,暖意一点点渗入皮肤,却怎么也驱不散骨髓里的寒。

      空洞失焦的双眼和周身沉沉的暗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忘的瓷像,精美,却了无生气。

      “季先生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心理医生Petter放下病历,看向陈管家。

      陈管家叹了口气,心疼地望着那个一言不发的背影:“从医院出来,知道顾先生确实不在了之后,就一直这样了。”
      “除了顾先生的葬礼,还有集团里实在推不掉的事,其余时间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那棵玉兰树。”

      老陈指了指落地窗外庭院里那棵双花并枝而开的玉兰树“那是他和顾先生生前一起种下的。”

      Petter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知道自己这次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人。

      一个心已随亡者而去,躯体却仍被世俗牵绊、毫无求生欲的病人。

      “少爷,Petter医生到了。”陈管家走上前,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

      轮椅上的人,只有浓密的长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垂死蝶翼的最后一次挣扎。

      Petter走上前,在季予侧前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着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季先生,我是Petter。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精神科,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哀伤辅导。关于您和顾先生的事,我目前所知都来自第三方叙述。”

      “如果您愿意,或许我们可以从您记忆中的他谈起?比如,你们最初是如何相遇的?”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他看着眼前的人。

      室内昏暗的光落在季予苍白的脸上哪怕形容枯槁,季予依旧漂亮得不像话,眉骨鼻梁的弧度,像是上帝最精心的雕琢。

      只是这份美,如今蒙着一层灰败的雾,只剩易碎的脆弱,仿佛风雨中即将凋零的名花。

      Petter换了个方式,声音更缓:“又或者,我们换个角度。”

      “我知道行车记录仪显示,车祸前你和顾先生的谈话貌似并不愉快。如果有一个机会,不是改变过去,而是让您能回到那个时刻,与他好好地道个别,您愿意尝试吗?”

      闻言,毯子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季予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许久的眼睛,第一次映出了Petter的身影,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真的,能回去吗?”

      “通过催眠引导,我们可以尝试让您的意识‘回到’那个情境,以相对安全的方式重新经历,并完成未尽的告别。”

      Petter谨慎地解释,“这有助于处理那些被冻结的情绪和记忆。”

      季予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玉兰树,轻轻点了点头。

      金属锤在眼前开始缓慢、规律地摇摆,带着一种古老的催眠韵律。

      季予的视线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沉,Petter低沉平稳的引导声像潮水般包裹上来,将他逐渐带离现实,沉向记忆的深渊。

      “季先生,我们现在回到那一天,回到你和顾先生刚刚坐上车,准备出发去山间别墅的时候。”

      “车窗外的风景在向后移动,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请你感受一下身下的座椅,皮革的触感,车内熟悉的淡淡香气……”

      “现在,慢慢转向你的左边。驾驶座上,顾先生正在开车。看一看他,告诉我,那天他穿了什么衣服?”

      季予紧闭双眼,毯子上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天顾怀序从头到脚的装扮,从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到熨帖的白衬衫,甚至那对低调的铂金袖扣,都是他亲手挑选打理的。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连同之后漫天的血色,一起成了他夜夜逃不脱的梦魇。

      “他穿了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铂金的,菱形切面……”季予的声音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又浸着深切的痛苦。

      “很好,很清晰。”Petter轻声安抚。

      “那么,当车行驶在盘山道上,你看着他的侧脸,或者窗外的群山时,你心里正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你感到‘害怕’?” Petter继续引导着,避开直接刺激的词汇。

      “我准备跟他告别。”季予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出国机票和留学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我签完字,就去M国。”
      “我很怕,怕他同意,也怕他不同意,更怕……更怕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他永远读不懂,却总让他无法形容的复杂目光。

      在所有人眼中,季予是天生好命的代表。

      季家鼎盛时,他是江城最耀眼的小公子,众星捧月。

      一朝大厦倾颓,未婚妻连夜在圈内取消婚约,昔日围绕身边的挚友瞬间作鸟兽散。

      看客们搬来板凳,瓜子还未嗑开,顾怀序便已携着令人咋舌的财富与权势,以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重新将他纳入羽翼之下。

      他和顾怀序是高中同窗。

      只是那时,云泥之别。

      一个是乘私家车出入、连书包都有佣人打点的少爷。

      一个是靠着减免学费和奖学金才能留在那所贵族学校的特优生。

      高一一整年,他们在同一个教室,却连一次像样的对话都不曾有过。

      顾怀序在那个人人攀比家世的圈子里,承受了多少冷眼与孤立,又凭借怎样的才智与毅力才始终名列前茅,季予从未关心。

      他甚至是在和顾怀序签各种买卖合同的时候,才确切地知道那三个字究竟怎么写。

      季予想不明白什么大恩大德能让顾怀序这么保护季家,保护他。

      他图顾怀序的钱势,图他能帮季家稳住残局,揪出叛徒,也能护自己周全。

      可顾怀序图他什么?他骄纵,不善商场上的交际,可以说是一无所长,连经营友情都只会砸钱,更别说商业上的帮助。

      褪去家世光环,他只剩下一张被娱乐八卦小报讥讽为“美则美矣,美的浅薄”的脸。

      某种无形的冷淡总萦绕在他们之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顾怀序好像也不喜欢他这张过分招摇的脸。

      季予也怀疑过顾怀序是否喜欢自己,要不然为什么只要关于他的事,顾怀序都事事亲为,小到一日三餐,大到生计家财。

      直到有一次氛围太好,季予洗完澡头发没顾得上吹干,顾怀序看到后二话不说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指尖的温柔掠过头皮,恰到好处的温度,让季予忍不住伸手摸向顾怀序的大腿。

      顾怀序的左腿有旧伤,据说是高中意外留下的,不能长时间保持正常姿势走路,在外都拄着拐杖,在家基本都是微坡着。

      每每这时,少年时自己对顾怀序身处困境时的漠视,便会化作迟来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口。

      愧疚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让他有时不敢去凝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结果季予刚碰到,就被顾怀序躲了去。

      季予心凉了一半,没忍住心底的期盼问出口:“顾怀序,你对我这么好,是喜欢我吗?”

      顾怀序当时的回答是:“你爷爷有恩于我,他去世之前把你托付于我,我理应照顾好你。”

      季予当时笑了,在心底想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他做不到挟恩求报之事,也是从那天开始心里计划了去M国的事。

      他暗中准备许久,终于攒足勇气,决定在去度假别墅的路上摊牌。

      那里僻静,无人打扰,是好聚好散的地方。

      他万万没想到,命运的獠牙,在他鼓足勇气开口的下一秒,便狰狞显现。

      “下山途中,我们的车在盘山道上被人动了手脚。”季予耳边,是顾怀序一贯清冷有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紧接着,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轮胎疯狂摩擦地面,发出绝望的哀鸣!

      “砰——哗啦!”金属护栏断裂、被撞飞的巨响!

      “嘭!”安全气囊在眼前炸开,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人发懵。

      世界在瞬间颠倒翻滚,巨大的离心力将五脏六腑都甩离原位!

      与此同时,季予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出的闷哼。

      “嘎吱——轰!”

      车身狠狠撞上山体岩壁,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令人牙酸。

      天旋地转之后,一切突然陷入一种诡异,令人心脏停跳的倾斜静止。

      季予头晕目眩地睁开眼,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看见的是小半个车头,悬在悬崖之外!

      是车辆顶尖的安全结构和那块偶然凸出的岩石,卡住了坠落的命运。

      但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有碎石和土块簌簌滚落无底深渊。

      “怀序在驾驶座,他流了好多血……”

      季予的声音在催眠状态中变得飘忽而痛苦,身体微微痉挛。

      “我的手机大概是摔坏了。我在变形的车厢里等了一夜,没有任何信号”

      “我冷,害怕……我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

      眼泪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Petter放柔了声音,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他回应你了吗?季先生,你听到他的声音了吗?”

      回应了吗?

      季予整个人绷紧,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些被他潜意识死死封锁,以免精神彻底崩溃的画面,此刻在催眠的引导下,如同被爆破的冰封湖面,轰然炸开,巨浪般将他席卷淹没!

      彻底碎裂的前挡风玻璃,成了寒风肆无忌惮的通道,像无数冰刀割在脸上。

      等车子稳定后,顾怀序是从严重变形的驾驶位挣扎着侧过身的。

      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却用尽力气将双臂展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尽可能地将季予护在副驾驶相对完好的角落里。

      他的呼吸粗重得不正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额角鲜血汩汩而下,滑过紧绷的下颌线,脖颈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突。

      车外,山体似乎还在发出不祥细碎的“咔嚓”声,更多的碎石滚落,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脚步声。

      有温热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滴落在季予脸上,顺着脸颊流淌。

      寒冷不仅来自外界,更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季予牙齿打颤,几乎无法成言:“怀予,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他失控地伸出手,胡乱地抓握,碰到了顾怀序的手臂,又滑到他的左手。

      那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可季予已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死死抓住,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徒劳地想从那只冰冷的手上汲取一丝暖意。

      顾怀序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有一瞬间极其复杂的闪动。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咽下可能涌上喉头的血腥气。

      再开口时,声音竟出乎意料地稳,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寒冷与恐惧:“不会。阿予,看着我,不会。”

      时间在悬崖边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浸透着绝望。救援的黄金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山间的白昼,阳光刺眼却毫无温度;黑夜,则是吞噬一切的酷寒。

      季予不敢计算过去了多久,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浮沉。

      他只模糊记得,在最后失去意识前,似乎用顾怀序摔落一旁的手机,尝试发送了一条定位信息。

      然后便是无尽的等待。

      在等待死亡或奇迹的漫长煎熬里,每当季予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顾怀序总会用他尚能活动的右手,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坚定的姿势,握住季予的手。

      当季予被风声和落石声吓得瑟缩时,那只手会尽力抬起,笨拙地替他遮挡。

      太冷了。失血和低温让季予的体温不断流失,意识逐渐模糊。

      他们的车是深灰色,几乎与嶙峋的山岩融为一体,在茫茫山岭中寻找,希望渺茫。

      昏沉中,他感觉身体被轻轻移动,有陌生的声音,有颠簸,有刺眼的光。

      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依稀感到有人将一件厚重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那上面有他熟悉的,顾怀序常用的清冽雪松气息,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外套被仔细地拢紧,几乎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在意识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瞬,他拼尽全力,侧过头,视线艰难地聚焦。

      那个用身躯牢牢护住他,承受了大部分撞击的人,静静蜷在支离破碎的驾驶座上。

      鲜血浸透了昂贵的衬衫,生命正随着体温飞速流逝。

      “阿予……”

      那个声音已经微弱到近乎气音,却依旧固执地重复着,像最后一点不熄的火苗,试图温暖他逐渐冰封的灵魂。

      “好好活下去。”

      那是顾怀序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在他因剧痛与寒冷而意识涣散,生机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的悬崖边,那个总是冷淡惜字如金的人,为了不让他彻底沉入黑暗,一遍又一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阿予。

      阿予。

      季予觉得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扭曲,Petter 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海啸旋涡中,天旋地转,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带着他不停地前进,旋转。

      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那句温柔的叮嘱,反复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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