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三月的南城 ...


  •   三月的南城,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早春的风里还裹着料峭的余威,从窗缝门隙钻进来,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里渗。

      南城一中,校园里的银杏树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亮。

      学生们大多还穿着冬季校服,只是不像深冬时裹得那么严实,领口松了些,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毛衣领子。

      高一八班的教室里,空气有些沉闷。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窗外的天色不算明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让教室里的光线显得有些不足。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与讲台上数学老师周建国洪亮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

      周建国是学校出了名的“铁面阎王”,四十出头的年纪,板书时粉笔总用得特别狠,灰白的粉笔灰随着他有力的手势簌簌飘落,在讲台前积了厚厚一层。

      他正讲到三角函数的图像与性质,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落窗台上的灰尘:“注意看!对于函数y=f(x)的图像,左右平移:y=分(x+a)。‘左加右减’当a>0时,图像像左平移a个单位……”

      尖子班的学生都强打着精神,眼睛盯着黑板,手底下机械地记着笔记。也有几个实在撑不住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又被同桌悄悄推醒。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季予却趴在桌上,睡得沉沉的。

      他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额前柔软的黑发因为趴着的姿势垂下来,遮住了闭起来的眼睛,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唇。

      季予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梦境,与周围昏昏欲睡却又强撑着的氛围格格不入。

      同桌李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季予的手臂,压低声音急声道,

      “季予,醒醒!快醒醒!周阎王往这边看了!”

      季予毫无反应,仿佛所有知觉都被抽离了。

      李礼偷偷抬眼,看见讲台上数学老师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这个角落。

      老周的眉头紧皱,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李礼被吓了一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加大了力度,用胳膊肘顶了顶季予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祖宗!季少爷!别睡了!要出大事了!”

      季予只觉得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蔓延全身。

      像浸在冰水里的冷,刺得他皮肤发疼。

      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扭曲!

      眼前交错闪现的是扭曲变形的金属车架,是碎裂成蛛网般的前挡风玻璃。

      玻璃外是急速掠过模糊成一片的嶙峋山岩和望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碎石滚落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混合着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还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在耳边炸开!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霸道地充斥了整个鼻腔,扼住了呼吸!

      “阿予……阿予……”

      有人在叫他,声音嘶哑破碎得厉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

      带着无法掩饰的剧痛,却又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急促,绝望。

      是顾怀序的声音!

      他想回应,想转头去看,可脖颈像是被冻住了,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能眼睁睁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到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满了暗红与尘土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颤抖着,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那触感,冰冷,黏腻,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拼尽一切的保护意味。

      “顾怀序!”

      一声嘶哑,仿佛用尽灵魂全部力气,从喉咙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呼喊,从季予唇间迸发出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划破了教室沉闷的气压!

      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窸窸窣窣的笔尖摩擦声、压抑的咳嗽声、甚至数学老师洪亮的讲课声,都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地看向猛然站起的季予身上。

      教室后排靠过道的位置,顾怀序握着黑色水笔的手蓦地一顿。

      顾怀序原本正全神贯注地攻克一道全省数学竞赛的压轴题,外界的一切嘈杂都被他自动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可“顾怀序”这三个字,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嘶哑慌乱,甚至带着哭腔般的声调,无比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屏障,狠狠撞进他的耳膜,然后不容分说径直扎进了顾怀序沉寂的心口。

      顾怀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握笔的力度加大了几分,带着薄茧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循着声源望去,目光迅速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季予身上。

      季予正站在座位旁。

      三月初不算明亮的日光,混合着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角和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季予那双素来被许多人私下议论的漂亮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涣散,布满了惊魂未定的红血丝。

      眼神茫然地在教室里游移,像是刚刚从某个极其可怖的炼狱中挣脱,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的警惕和无法理解的困惑。

      顾怀序比谁都清楚自己和季予之间的界限。

      季予是活在云端的人,家世显赫,容貌出众,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身边永远围绕着各色各样的朋友,谈论着自己无法想象的话题。

      而他自己,是靠着学校全额减免学费和最高等级奖学金才能留在这所名校的特优生,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就是最清晰的标识,沉默、独行,将所有时间投入学习是顾怀序生存的全部法则。

      他们像是两个世界里按照不同轨道运行的星辰,遥望,却永不相交。

      甚至连偶然的目光接触,都稀少得可怜。

      季予的世界太过耀眼夺目,而他习惯于将自己隐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可是,季予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不仅知道,还在课堂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了出来。

      一股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更无法命名的悸动,像春日冻土悄然解冻,带着一点慌乱的甜,一丝不知所措的紧张,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绕住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

      浓密的睫毛掩盖了顾怀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锁定在面前的习题集上。

      可那些原本清晰的数学符号和图形,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模糊不清。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季予还深陷在梦魇与现实骤然撕裂所带来的剧烈余震里。

      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看不见的疼痛,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额头上冰冷的汗珠滑过太阳穴,沿着脸颊的弧度滚落,带来无比真切冰凉的触感。

      他缓缓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干净白皙,指节修长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光泽。

      没有那些狰狞可怖混合着尘土与血污的黏腻,没有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的青白。不是悬崖边摇摇欲坠和即将粉身碎骨的死亡车厢。

      是在南城一中的教室里。

      空气里飘浮着粉笔灰和旧书页的油墨味,还有少年们身上淡淡,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

      讲台上站着的是因为他公然挑衅课堂纪律而气得脸色铁青的数学老师周建国。

      不是那个在生命最后时刻,用破碎的身躯牢牢护住他,一遍遍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阿予,别怕”、“好好活下去”的顾怀序。

      他还活着。

      那么,顾怀序呢?

      顾怀序也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让季予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手指死死抠住了身边冰凉的课桌边缘,木质粗糙的纹理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他目光不受控制,近乎贪婪而急切地在教室里每一张面孔上扫视。

      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和带着各种情绪的年轻脸庞,惊愕、好奇、不解、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又像是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望见了灯塔,牢牢地定格在了教师左后排靠过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位置上。

      是顾怀序。

      十七岁鲜活的,呼吸着的顾怀序。

      穿着那身微微发白却干净整齐的蓝白校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生长在峭壁边缘沉默而坚韧的松柏。

      顾怀序微微低着头,额前略长的黑发自然垂落,柔和了些许过于清晰锋利的眉眼轮廓,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和习惯性微微抿起的薄唇。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束过于灼热的目光,顾怀序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予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光影、人影都褪去、模糊,化为一片虚无的背景。

      整个世界的中心,只剩下那两双跨越生死,穿透了时光而交汇的眼睛。

      季予又重新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十年后记忆中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般沉静莫测,总是承载着让他看不懂也猜不透的复杂情绪的眼眸。

      而是属于十七岁顾怀序的眼睛。
      眼神依旧比同龄人沉静,却依稀残留着一丝未来将被岁月与经历彻底磨平,属于少年的清亮与锐气。

      顾怀序还活着!

      活生生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淌,不是墓碑上冰冷的瓷像,不是葬礼上肃穆的黑白照片,不是记忆中浑身浴血、气息微弱的绝望姿态。

      “季予!” 周建国高声地喊着自己学生的名字。

      “你上课睡觉!还敢在课堂上大吼大叫同学的名字!扰乱课堂纪律!你给我站着好好听这道题!”

      季予被这声怒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从那混乱撕裂的思绪漩涡中被拽了出来。

      他抿了抿自己失去血色的嘴唇,没有争辩一个字,只是沉默地站着听课。

      窗外,刚生出嫩芽的银杏树枝在带着寒意的春风里轻轻摇晃。

      讲台,数学老师重新开始讲课,比之前更加洪亮激昂的声音,夹杂着粉笔重重敲击黑板的笃笃声,清晰地传来。

      同桌李礼趁老师不注意,偷偷飞快地看了季予一眼,眼神里混合着担忧和一点点“你完了”的同情。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平凡。

      自己不是坐在那个豪华却冰冷空洞的别墅客厅里,身下是柔软的轮椅,身上盖着昂贵的羊绒毯,对着Petter医生进行那场注定撕心裂肺的催眠。

      我回到了十年前,南城一中某个寻常下午,季予在心底庆幸着。

      顾怀序还活着,就坐在这个教室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课。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又像一把反复切割着季予神经的钝刀,让他在极度的狂喜和极致的恐慌之间来回颠簸,几乎精神分裂。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现在这平凡到乏味的课堂,才是自己精神崩溃后产生的幻觉?

      季予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右手,朝着自己左手虎口最柔软的那块皮肉,狠狠地掐了下去。

      清晰且毫不含糊的疼痛,立刻顺着神经末梢闪电般地传遍全身!

      不是梦!

      一个荒谬却又在无数文学作品中出现过的词汇,撞进季予的脑海。

      重生!

      是老天看顾怀序的一生太过悲惨,终于心生怜悯,给了自己一次重新来过,帮助顾怀序的机会吗?

      还是那场引导自己的催眠,发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量子纠缠,将他的意识抛回了这个一切尚未发生所有悲剧都来得及阻止的时空起点?

      季予不知道。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这一次,自己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懵懂无知,骄纵任性,直到失去后才痛彻心扉,追悔莫及。

      自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季氏集团走向灭亡,不能眼睁睁看着爷爷突发心梗去世,更不能让顾怀序为了救自己在充满阴谋与鲜血的车厢中死去。

      看着顾怀序为了保护自己而流尽最后一滴血,听着他用最后的气音留下那句“好好活下去”,然后独自在无尽的悔恨与孤独中煎熬。

      无论此刻是真实的奇迹,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另一场考验自己意志的梦境,自己都要紧紧抓住。

      “好好活下去。”

      顾怀序用生命换来的这句话,这一次,他不能再只留给自己。

      自己要和顾怀序一起!

      季予再一次将目光坚定地落在那道挺直如松柏的背影上。

      少年顾怀序似乎已经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到了听课的状态中。侧脸的线条在微光里显得清晰而专注,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显露出一丝方才不平静的痕迹。

      季予在心底想:顾怀序,这一次,换我来走向你,保护你。

      这一次,我们都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